紅眼:「四重奏」之夢想醒來後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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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劇「四重奏」劇照
日劇「四重奏」劇照

四重奏(Quartet)的意思,字面上即是四件樂器繞著一個主旋律合奏,也儼然是一個說故事的獨特節奏,一套細節豐富、不容易完全解讀的敘事手法。在坂元裕二的劇本下,「四重奏」的主角真紀、別府、家森和小雀,除了當真組成了弦樂四重奏團隊「Doughnuts Hole」,角色之間的互動都有這樣的連結。四個人的故事,就如不停為彼此的情節作鋪墊,是對方滑音時的點綴,休止靜默時的註腳。

(內含劇透,但下周都已經大結局了而且不少人都重複看了兩三遍以上別怪我劇透只怪自己看得太慢。)

日劇「四重奏」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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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愛她,但是已經不喜歡她了。」真紀的丈夫幹生如是說。他愛的,是愛情,套句老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他不喜歡的是婚姻,也套句老話,是到處楊梅一樣花。——「談戀愛的時候,我以為她是個特別的人。啊,原來她也只是個普通人。」故事用對倒的方式,描述了他們面對同一件事情上的兩種心思。真紀眼中用來墊煲底的垃圾,幹生眼中卻是珍貴的詩集,見微知著,真紀追求平實的婚姻和家庭,讓她得以磨平人生的稜角,幹生想要的,卻是浪漫和不落俗的愛情。而整個故事落墨的第一個比喻,就正是他們關係的隱喻。吃炸雞的時候,就像一般人的習慣,真紀理所當然的擠了些檸檬汁,卻從沒想過丈夫會不喜歡。不是不溫柔,不是不好,正正是真紀太溫柔,對丈夫太好,但是顯露出他們沒有默契,百般討好,都不適合,就像完好無缺的白壁中有一道裂痕,它比千蒼百孔還要礙眼。那細小的縫隙,是眼中的刺,比起瞞騙出軌家暴這些粗暴的婚姻關係,更是致命。

另外一個極喜歡的比喻,出自別府和他女同事的一段曖昧關係。女同事要結婚了,新郎卻不是別府。曖昧多時,別府最後才下了決心,向她表明心跡。兩人睡過了,然而事後就再沒有然後。別府說,不如我們結婚吧。他浪漫,但是天真。女同事笑著回答,是很無記師奶劇的那句:「要不要煮個麵你吃?」那個是我看過最哀傷的一個泡麵。原來煮個麵你吃,都有讓人心碎的威力。

女同事說,這段感情的高潮,就是她們兩個人在冬日的陽台同吃一個泡麵。吃完就結束,斷尾了。「有一家很精緻的咖啡店,不過距離我家實在有一點遠,所以每次我都只是會去距離更近的連鎖咖啡店,慢慢就覺得,其實連鎖咖啡店的味道也是不錯的,雖然是有些少不滿,但還是很愉快。」最後她說了這個故事,很短,但聽起來,恰似概括了發生在四個主角身上的故事。

浪漫與現實,愛情與婚姻,四人之中,家森的故事看似最平淡簡單,因為他總是沉默,喜歡碎碎念和盡是說不著邊際的話。其實傷得最深,他是四人當中唯一已經離婚而且有小孩的人。他前妻是個粗人,再遇見家森時那一句話,沒幹生對真紀說得那麼委婉,是根當頭闔下的鐵棒,直白殘忍:「二十多歲有夢想,能讓男人閃閃發亮,三十多歲還做夢的男人,就是一文不值。」家森當日選擇了婚姻,但跟純粹為了「趕尾班車」的別府和追求一輩子浪漫的幹生一樣,他們都不適合婚姻——在他們的戀愛對象眼中。他們太浪漫,婚姻卻很現實。嘴上總愛爭辯道理,家森卻是個內斂柔弱的人,送別前妻和兒子,他只是沉默地揮揮手,儘管知道以後不會再見了,對她,始終沒有恨。他明白前妻跟他一樣,嘴上兇狠,其實溫柔,所以才選擇離開。

婚姻失敗的家森,看待愛情也顯得卑微,連喜歡小雀都低調得近乎透明:「我盡量讓自己不要喜歡上別人,因為別人也喜歡我的機會極低。」他自貶到愛情食物鏈的最底層,只願意在無人在乎的玩笑時透露心事。不像戀愛劇錯綜複雜的情感流動,「四重奏」的感情線也像四重奏,複雜有序,家森愛小雀,而小雀愛別府,也愛真紀,同時也知道別府一直都愛真紀。兩個人的關係就像另外兩個人的倒影,而其中一人眼中的對方,就是另外一人眼中的自己。到頭來,家森最低調,小雀卻最痛苦。

日劇「四重奏」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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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真紀最明顯的對倒角色,就是小雀。她們的過去經歷有點類似,想法也相近,真紀想要一個平凡的家庭,小雀則想要一個平凡的人生,就像真紀那樣的。她對真紀的愛,是仰慕。小時候被迫佯裝超能力女孩,到處撞騙,為了擺脫童年陰影,反而讓小雀長大之後更不坦率,無從擺脫一個接一個的謊言。四人之中,小雀比誰都習慣撒謊,因為她比誰都更渴望抹走自己。真紀與丈夫離婚了,別府的女同事結婚了,家森的前妻走了,害了小雀半輩子的父親過世了,也許,「四重奏」在角色之間迴盪的主題,就是告別過去,把人生再來一次。

常言道三十而立,三十歲之後就是人生的黃金時期。但不是每個人都是順境,萬一在三十歲之前的人生都是錯誤呢?在這個生命已差不多走了一半的年紀,要重頭開始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因為你已發現到,原來坦白也需要鍛練,單戀都有可能受傷。就像家森對小雀說:「相戀是現實,但單戀只是一場夢。」年輕時,要向對方示愛,只需要夠勇氣開口說一句話。但到了這不上不下的年紀,開口或者不難,欠缺的仍然是勇氣,不過是承受失敗的勇氣。

四重奏之下,對話像不斷呼應,那剛好是家森前妻所說的,以前你有的是夢想,但到現在,你只是做夢。那個美好的,把人生再來一次的夢。

夢醒來,就只是個三流不如的失敗者。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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