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皓昕:「明月幾時有」——睇許鞍華千祈唔好戴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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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明月幾時有」劇照

曾經讀過一篇新聞是年屆八十的老東江縱隊成員,感嘆戰後被英國政府矮化,回歸後特區政府也繼續冷落,沒給他們應有肯定和待遇。猶記得新聞下方評語極端,有大罵東江縱隊歷史成就本來不大,沒有貢獻何來矮化,也有說時移勢易本是家常便飯,英國政府不可能肯定一隊共產黨背景的游撃隊。可想而知在香港,一談東江縱隊,稍懂歷史的都會好多意見,特別是戰後不過七十多年,要在這麼一個朝代來為歷史定斷是注定不可能。是以「明月幾時有」上映,此類爭辯蔓延到電影去,出現不少政治為先的影評,說是許鞍華的主旋律大片,她終於妥協了云云。

電影製作不錯是妥協的藝術。然而身為一位觀眾,老實說我是時運高,看不見「明月幾時有」有多少所謂政治上的妥協,特別是許導演堅持用葉德嫻的決定,這對於一部投資如此龐大的商業製作,無論怎麼看都是一種兵行險著的堅持。作為一部有戰爭背景的電影,「明」甚至鮮有對歷史任何一方作出評價,無論是喜歡唸中國詩詞的日本軍官、密謀救人的東江縱隊地下總部、盟軍轟炸機反攻等,電影視點都是中立冷靜的,但凡講到民族仇恨與黨派立場都輕輕帶過,沒有跳進去讓激情主宰,非黑即白地妖魔或英雄化任何一方。電影視點更像一個紀實鏡頭,著意捕捉動蕩下偉大又微小的尋常百姓,大街小巷中小市民的日常覺悟,比漫天炮彈和煙屑都更為燦爛。本來可以埋首扒飯、像你和我的平凡人,彷彿為著一件小事就能挺身而出,正如他們不會知道,多年後網絡世界的爭論會定斷他們的貢獻到底有多大,或是被人愚弄,或是站在政治天平上公義或不公義的一方。

也許因為這原因,「明」被不少觀眾垢病它過於平淡,沒始沒終。周迅飾演的方蘭在戲裡行行企企,最激進的抗日場面也只是夜半貼街招,和在樹林中跟彭于晏一起滾落山——然而我卻認為這反而是「明」的好看之處。許鞍華刻意違反傳統抗日片或是商業片套路,人物角色散文式描寫,沒有大起大落,也沒有刻意套路反轉,劇本編排得更像一本文學作品。戰火連天下的兒女私情,說得含蓄隱瞞,也處處留白。

作為生長在和平年代的香港人,戰爭彷彿跟整整兩代人無關,偶爾聽到祖父母輩的戰時回憶,也只有跟著人群逃命或躲在屋裡繼續生活的份,跟一貫抗日電影中槍林彈雨的史詩相距頗遠。然而這正是香港那一代的真實面貌,而「明」恰恰刻畫了這種戰火年代的小人物風景。這裡的戰爭沒有大平原大海上的船炮互轟,只有窄巷裡的槍拳小衝突。這裡的諜戰也沒有聽風者勇破敵軍暗號,只有小市民過碼頭關卡害怕被搜到衣服暗格的小紙卷。「明」是一部真真正正有關本地歷史的電影,用這等資源和規模,說一個也許沒多少人願意去理會的歷史故事,拍一部題材接近是市場自殺的商業電影,那種姿態就值得脫帽致敬。

特別是全片最好看的葉德嫻,臨死前跟年輕一代的春夏哭訴對不起,是自己害了她們。以及周迅出門去抗日時,葉嘴硬說多你一個不多為何還要去,心裡卻是不捨地追了出去,說要安全點,然後塞她一把雨傘——不知道你呢,我是覺得許導演有點弦外之音。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江皓昕 煲戲要在晚餐後

江皓昕,編劇,白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