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皓昕:電影告解室——銀幕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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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聽過一句發人深省的話,是一名導演朋友說的。他說:「電影就像一間告解室,教徒進去為著懺悔自己的罪行,聽見神父回答,看見窗外白鴿,就相信自己聽見上帝的聲音,懷疑論者卻會說由始至終,他們只是在跟自己的過去打交道。」

觀眾進入電影院購買一段一百分鐘的夢,在光與影中經歷了另一段人生,好像得到了些甚麼,又會反問導演對某個事情的看法是否全面,回家後跟幾個同伴激烈地討論和分析。我的這位朋友說,那其實也是觀眾們的自言自語,大銀幕從來都是一面鏡子。在電影院裡,我們都盯了一百分鐘的鏡子,散場後說得多起勁的話題,最終也可能只是我們生命中的缺失。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型,有一定的寓言性,卻當然不適用於每個案例,也講求電影的質量和定位。例如作為一個不懂打麻將和甚少落旺角的人,我從王晶和葉念琛的電影裡確實看不見有多少個自己,也不想阿 Bob 或泰臣是自己的一面鏡子。然而我想我對導演朋友的那句話理解,好比某朝醒來發現自己做了一個惡夢,嚇醒你的不是外面的鳥啼,而是自己的尖叫;夢中的怪獸不是有誰要擺你一道,只是你自己一直以來的潛意識積聚,愈是醜惡,愈是你自己嚇自己。

這是一個態度主宰一切的年代,當我們看電影時,實際看的不是電影本身,而是看看自己相信的那一套能否跟電影說的那一套匹配,說白一點是我們在找尋別人對自己心底話的認同。電影說中了我們所相信的,我們就會覺得好有共鳴;說不出你以為的價值,就是導演力有不逮,畏首畏尾。然而這又何嘗不是一件可悲的事?我們看別人作品最終只為著爭取多一份對自己的認同,這份認同即使多人支持,終究還是寂寞的。

可惜世界上沒有多少部電影能夠符合所有價值觀,特別是電影篇幅往往只有兩小時,同一個題材有千百萬種切入方法,卻不可能每一種都做到,一塊能夠反射所有光線角度的鏡片,戴出街也只會爆光、失焦,甚麼也看不見。我認為有些電影故事之所以可行,正正在於它的格局之小,在較狹窄的題目裡說導演想說的內容。於此,觀眾該問的問題也許不是為何導演沒有說故事外的那個那個史實題目,而是考慮電影本身內容是否動人,從而判斷電影在自己心目中的好與壞。

喜歡政治,也可以喜歡電影。畢竟我喜歡散步,看見花花草草,藍天白雲,總不會問為何造物主沒有在天上畫一條政治口號的雲柱。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江皓昕 煲戲要在晚餐後

江皓昕,編劇,白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