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多有戀母情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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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理學上,「戀母」情意結妨礙兒女人格獨立:因為家長對兒女永久性的保護,使之不必承受行為的結果,將導致他們在情感和生活上的過度依賴 —— 除非他們想成為作家。

Dale Salwak 編撰的新書 Writers and Their Mothers(「作家和他們的母親」)一共搜羅 22 位近代著名英語作家的經歷,他們的人生不約而同受母子關係的操控或者折磨  —— 無論是母親的關懷備至或循循善誘,還是母親對他們的忽視、遺棄或者凡事干預。他引用 Georges Simenon 的名言「出於對母親的恨意,作家才聯合起來」為題,當然,更普遍的情況下,應該是恨的反面。

本書開篇出場由 Hugh Macrae Richmond 負責。Richmond 引用莎劇名句,以字母排序的方式列出莎士比亞對母親的讚美,讀者或可從中體會到莎翁對於女性的描寫和觀察,確實勝於他同時代的任何人。由於莎士比亞的妻子長他 8 歲,後世一直有論,指莎士比亞的妻子 Anne Hathaway 或許在夫妻關係中是強勢的一方,令人猜疑,這是導致莎士比亞筆下對待女性的態度又愛又恨,甚至刻薄殘忍的成因。

名著「小婦人」的作者 Louisa May Alcott 的母親 Abigail 就被兒女奉為精神導師,她以冷靜智慧著稱,對兒童心理觀察入微,當然根據 Salwak 的理論,這種母親也可稱控制狂。無論控制的方式是殘忍、被動還是以退為進,在母親控制下長大,畢生都會產生心理深層影響。一般來說他們很難結婚,因為沒有任何關係比得上他們最初獲得的、母親對他們的關注和愛意。

劇作家 Peter Seller 和他的母親 Peg 也是如此,他的母親曾經說過:「當一個男人結婚時,他其實是跟母親離婚。」而這種分離永遠也不好受。

對兒子有強烈依戀的母親,通常都會引發創意靈感,著名評論家及歷史學家 John Ruskin 的母親一直跟兒子同住,對他發號施令,直至她 90 歲離世的那一天。Ruskin 於 1837 年獲牛津大學錄取,由他的母親陪同入學,母親甚至在他的學院旁邊租了房子和兒子同住,迫使他總是在宴會時不得不離開同學和朋友,回到住所和母親吃飯。但是 Ruskin 的母親並不是一個充滿愛意的母親,她相信「畏懼即平靜」,Ruskin 小時候從來沒有擁有過玩具,也不許到花園裡玩耍,他經常呆坐著盯著陽光照射在地毯上的影子,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果然,Ruskin 的婚姻失敗,根據時人的紀錄,這可能是他和母親冰冷的關係造成,導致他目睹新娘裸體的時候感到驚駭,或者因為他是同性戀。新婚當晚,他離家出走,在湖區的小塔靜坐,學貓頭鷹叫。

劇作家 Samuel Beckett 的母親 Maria Jones Roe 對神經質的兒子的也是控制不放,他小時候就有盜汗、驚恐、失眠,患有胸膜炎以及排尿的問題。母親對他的嚴厲和愛護兼而有之,但心理上視兒子為生活負擔。Beckett 在巴黎的時候遇襲受傷,回到都柏林後由母親照顧,變得酗酒,暴怒,經常在家裡和母親爭執大吵。但是事後,母子倆又一起去英格蘭西部鄉村旅行。他的母親既是他的靈感泉源,也是一股破壞力,有評論說,是他的母親塑造了這位劇作家奇異的想像空間。

詩人、小說家、評論家 Philip Larkin 和母親 Eva 的關係,幾乎和 Beckett 母子如出一轍:尤其巧合的是,Eva Larkin 曾在舞台上扮演 Beckett 的母親 Maria Jones Roe。

Larkin 當時在赫爾大學(The University of Hull)擔任圖書館館長,他一直放心不下獨居的母親,每週和母親通信兩次,一直寫了 35 年。又時常在朋友面前抱怨母親,以「害蟲」稱之,稱自己為母親心力交瘁。他的朋友回憶,Larkin 愛母親勝於愛世上任何人,因此他最終不可能和任何女友結婚。Eva Larkin 也曾經警告兒子,避免對婚姻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婚姻絕對不會保證他有一個安樂窩:因為妻子不會保證為他洗襪子或者煮飯。Eva 於 1977 年 91 歲去世,從此 Philip Larkin 再也沒有寫過一個字。

本書的一部分篇章都是取自作家的自傳,包括 Ian McEwan、Martin Amis、Catherine Aird 和 Tim Parks。Martin Amis 的傳記,雖然以母親和他的「惡毒繼母」為主,但真正的主角是他自己和他的父親,同樣身為作家的 Sir Kingsley Amis。事實上,本書中「作家的父親」大多是缺席的:無論是已故,離異還是純粹隱沒為生活佈景,但是 Kingsley Amis 當稱特例。

Kingsley 拋妻棄子之後,續娶小說家 Elizabeth Jane Howard 為妻。這位繼母高挑、骨感、鎮靜,形如女王,令還是青少年的 Martin 為之傾倒:Elizabeth 不但指引他愛上文學,還幫他成功應付牛津入學試,但 Kingsley 婚後卻對她百般挑剔,還染上酗酒的惡習,最終導致 Elizabeth 離家出走。

但是,Kingsley 無法忍受獨居,也根本無法自立,結果他向前妻求助,獲前妻 Hilly 及其繼任丈夫,一位已經一貧如洗的伯爵接納,在伯爵家的地窖棲身。從此他的生活一直由伯爵夫婦照料,他甚至開始改口稱呼前妻為「媽媽」,由前夫變身依賴的兒子的案例,恐怕翻遍佛洛伊德的著作也找不到。

作家通常為求寫出好作品可以不惜一切,根本不會在乎一點人性的過失。本書的一大趣味之處,是看到這些慣於自我中心的自戀狂、自大狂,居然表現出對母愛的無限臣服和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