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難過時,看看錶,但不要看電子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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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聞英國有學校決定將考試場上的時鐘,一律改成電子鐘,原因是(有人認為)在新時代之下,手機、電腦和大多數電子工具,顯示的都是跳字式時間,導致學生看不慣傳統時鐘,無法立刻讀出指針指示的時間,變相在限時答題的考試期間增加壓力。而改成 Digital,則相對容易分辨時間。

這似乎很有道理,但認真一想,可能是本末倒置的想法。「準確知道時間」和「準確知道剩下多少時間」是兩碼子事情,前者純為報時,換成跳字式電子鐘確有幫助,但後者則需要理解時間的長短。假設在考試途中,距離停筆時間尚有 15 分鐘,以數字報時的話,應該比二維概念的時間盤更難直接表達 15 分鐘有多長或多短。

而且,我們對閱讀時間盤上指針指示的時間,應該更敏感才對。因為思考和理解能力源自語言,而鐘面時間又總是緊扣著人們的日常語言運用。例如 15 分鐘本身就是 a quarter,即一個小時的 4 分之 1,quarterhalfo’clock 這些基本時間單位,都明顯來自時間盤。現代人對指針上時分秒的閱讀,本身就是科學與文字思潮的融合。

有人提過,人類與時間的關係本身就隨著時間而改變,當下人類的時間執念,即「準確知道時間」和「準確知道剩下多少時間」的「準確」,實際上是源於火車鐵路的出現。當人們需要趕這一班列車,或等下一班列車,便開始要掌握火車何時進站,何時離站,這個社會才會要求大家看準時間做人。騎馬、坐轎或走路,最多只考慮能不能到,鐵路的誕生,卻讓人類與時間的關係添上有沒有遲到,遲了多少的計較。想來也是世間無數紛爭的禍端。

但這就解釋了為何在中文的語言世界,不準確的時間單位往往都多過準確的。一歇、一息、一炷香、一盞茶,還有來自佛學的一念、一瞬、一彈指,這些五花八門常見於經史典籍和通俗小說的用語,皆是浮動和模糊的時間概念。而相對準確的時間單位,例如一時(辰)、一刻、一晌,則大都延伸自時鐘的前身日晷。日晷之上,一般有 12 個時辰,而時辰之間劃有 8 個刻度,換算起來,一個時辰和一刻鐘,就分別是現代的兩小時和 15 分鐘。而最堪玩味的,是介乎在準確和不準確之間的一晌。一晌是半日,一日即兩晌,但時間單位以外,作為文學修辭卻很特別 —— 因為一晌太短,半晌卻太長。像柳永寫道「青春都一晌」,或李煜說的「一晌貪歡」,都是感慨好時光太少,而半晌雖比一晌短,古今行文用法中,像「沉默半晌」、「半晌不作聲」,卻泛指時間過長。古人的時間觀念,就是那麼亂七八糟,但勝在浪漫、率性。

確實,學生時代大部分人都習慣戴跳字錶,但主要是出於售價相宜、容易保養的考慮。長大之後,跳字錶成為童年回憶,在抽屜封存,出門則甚少穿戴,總覺得戴的不是錶,不就是個報時裝置,跟手機屏幕沒分別。準確的報時工具,有利於趕車、考試和約會,但我這種經常遲交稿,無視時間偏差值的人,則老是喜歡盯著錶盤上的指針空轉。戴錶的意義未必是看準時間,是陷入困局與焦慮,難過的時候,讓自己跟著錶面的秒針走一圈,就會釋懷。這也是我喜歡戴錶,而且是機械錶的原因。因為機芯振頻會令秒針以「掃秒」形式運行(當然名貴的機械錶還有技術更複雜的「跳秒」設計)。振頻夠高,從肉眼看來,「掃秒」就令時間看似連續不斷,更接近人們對時間的想像。人類憑甚麼相信時間是連續呢?時間不可以跳接,不可以隨機或重複嗎?時間的線性和循環性規律,很可能是因為古人觀察天文,在日月星相的運行中,發現萬物都按照名為「時間」的軌跡而行。

故此,時間從來不是數字加減,是行走速度的圖像紀錄,而之所以用時間盤去模擬時間,因為那是一個 Mechanical 的世界縮影。在指針振幅之間,在錶面上看到的,也許不是時間,是古人理解宇宙的方法。

如果你因為看不出時間而焦慮,可能是在爭分奪秒的日常生活中,未曾真正了解過它。又或者,是你虛度的光陰太多,認真看錶的時間太少。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錦衣衛札記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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