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小丸子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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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小丸子」劇照。

漫畫中的櫻桃小丸子從不長大,這時候,她應該又正煩惱著過兩天要開學,暑期作業還未做好,要打電話給小玉和花輪同學哭訴了。其實是小丸子善忘,她每年都開一次學,永遠不會畢業,也不會長大,班主任和家人狠狠罵過了,轉過頭仍然愛她。她煩惱的那些事情,本就不需要煩惱。

現實中的小丸子卻有生老病死,它的作者櫻桃子剛剛離開了世界。

過了每天下午扭開電視機一邊做家課一邊追看小丸子的年紀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小丸子就是櫻桃子,作者所創造的角色,就是以自己童年為藍本。

真是一個惡毒又善良的女孩子。這是我往後多年對櫻桃子/小丸子的看法。小丸子不會畢業,我們會。長大的意思除了年歲虛增,亦意味著別人對你有所期待,要變得成熟,懂得看別人面色,凡事收斂和節制。隨著你的身高、學歷和人生位置改變,過了某個階段,別人所說的「像個小孩子」就會由恭維討喜變成貶責。櫻桃子誠實地將不那麼討喜的自己寫成故事,把自己生活際遇上的惡意和壞心眼,都放在童言無忌的小丸子身上。滿腔不滿,都美化成不足掛齒的孩子氣,小丸子就是她,她在創作中保持坦率,但並不傷害人,跟現實世界始終禮貌地保持距離。純屬虛構,漫畫以外不道破,只是恨過的事,她始終記著,然後有朝一日,用小丸子的故事永遠記著。

櫻桃子走了,突然發現大家都很傷心。畢竟,小丸子的故事,既代表櫻桃子,也代表讀者或觀眾的童年記憶。然而,童年記憶明明多的是,似月野兔的人不多,似小櫻的人不多,但街裡總會一再碰見幾個人,覺得自己似小丸子。是因為她平易近人,不算太有性格,這麼的普遍,才怪。那些認為自己似小丸子的女生們,就是覺得自己跟別人比起來有點怪。

理想構思,沒人和議,她們有著一籮心事,唯有小丸子聊以自況。

台灣真人版「櫻桃小丸子」由 27 歲林芯蕾擔綱,被網民批評年紀太大;圖為劇照。

但你們都覺得自己是小丸子,那就表示,其實你們一點都不怪,而且正是跟別人比起來都差不多。衣著又好,髮型又好,小丸子從來不變(有一集剪了頭髮覺得不像自己還即刻崩潰),但那麼著重別人眼光的你們,大抵只是曾有過某幾件衣物,或某時期的髮型,有點像小丸子,別人偶爾提起,往後便以為自己跟小丸子一樣了。作者把自己投射到小丸子身上,大家又覺得小丸子映照了自己 —— 的某些優點。若有人說得不客氣一點:「似小丸子的意思,即是自覺矮小,無膽,事事妒忌,害怕離群獨索,這些小丸子都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懦弱個性嗎?」相似者們又或者覺得被誤會了。

期許成為小丸子,無非就是,你的煩惱如果只限於她的那些人生小插曲,其實就是沒煩惱。因為你即使蠢鈍,童真都能搭救,假使不夠漂亮,也總被誇獎可愛,任性會被看成率直,發脾氣只是淘氣,犯了錯別人不會計較,甚至乎,把你的惡意和壞心眼表露無遺也可以被原諒。你們不夠毒,同時並不善良,其實跟作者的動機殊途又不同歸。

想來,你們沒有很像小丸子,不過是嚴重超齡兒童,整天戴著小丸子頭套,強迫別人當你是小丸子而已。你並沒有特別喜歡小丸子,櫻桃子過世了你都不是真的很傷心,因為你喜歡的是自己,你悼念的,也一直是那個不想長大的自己。

但你橫看豎看,裡裡外外早就不是小丸子了,硬要戴著頭套照鏡,覺得自己跟小丸子一樣。如此不坦率的你,滿肚密圈,怎會似小丸子呢?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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