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如果花樣年華只是一張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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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樣年華屬於那些天生就有麗質,活在俗世而又脫俗的人,我並不是。我應該是黃偉文口中那些只能買張 Supreme 貼紙,然後貼在身上,自我感覺良好的俗人。

年華不美,花樣則一直記在心中。成長的轉捩點,反叛期的開端,都源於朋輩在路上的無心嘲諷。那年某個週末,幾個初中學生回到學校上興趣班,頓然覺得,平常打扮普通的女同學們,當換了便服和幾件上課日子不能穿的飾物,都似乎特別好看。我仍然是個超級媽寶,剛上中學,一切衣物甚或假日出門如何配搭,都由母親張羅和決定。母親畢生自豪於勤儉,深信是持家之道,對衣著從不講究,不曾與時尚沾邊,甚至抗拒沾染時尚。她總是把「有得著就要知足」掛在嘴邊,我亦曾相信是至理格言。

但直到女同學當天說了一句:「嘩,你還穿公仔襪呀?」金科玉律皆化煙塵。男同學起鬨,還笑著叫對方不要笑,然後笑得更加響亮:「這一定是阿媽買的,他其實都不想。」

「不想」兩字,那天之前我從未有過,但對方說了,則從此像一條上了心的刺。所謂的反叛期,大抵因這句話而起。往後就陸續開始學習自己買衣服,雜牌牛仔褲從此不穿,要穿就穿 Levi’s,要自己去 Salon,還要記得把所有稚氣的公仔襪扔掉,改穿純色船襪。母親一直不懂,那年仍嘮叨怪責亂花錢,買了這麽多新衫新襪都從來不穿。「穿了會被同學笑」這句話,其實我從沒說出口,倒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自行領悟孩子的心事了。但你其實永遠鬥不過班上那些時麾的同學,當你開始逛商場買 Levi’s,穿 Adidas 外套,其實人家已經走到銅鑼灣買 Evisu、Porter 和 Bathing Ape,你永遠只是跟人家衫尾。

同樣地,當你自覺入流,跟隨同學們穿船襪、犯校規。其實有些人已經穿更短的隱形襪,然後呢?潮流又諷刺地走回頭,流行穿直筒襪、高筒襪,過不了幾年,最時麾的人反而都愛穿花花碌碌的襪子,像我母親的品味,再穿我父親的波鞋。兜了一個大圈,你才發現大家都沒有很時尚,母親沒有,同學沒有,我更加沒有。有的只是年輕時不知天高地厚,牙癢癢的恨。

當年,還有一個曾經被我認為最時尚的朋友。往後多年,他一直在我的小說裡客串打滾,念茲在茲。個子矮小、奇貌不揚,跟我交情不錯但其實我們並不熟絡,就讀的學校和年紀都不同,他留過班一兩年,而我們純粹是一同上補習班,彼此需要找個打發時間的無聊人。我甚少出旺角、銅鑼灣,他經常像個上道的老手,要帶我見識世面。其實就只是排隊買 Nike 波鞋。

但他確實每隔一兩週就會換一對新鞋,而且都是普通店舖買不到的款式。據我所知,他家中不算大富大貴,錢從何來?談及財富,他這一口氣並不小:「我賣出去給同學,閒閒地都夠賺下一對呀。」物慾橫流,不離追沽揸,他是我年少時認識的第一個期貨交易專家。

每有新鞋到手,他都習慣先穿幾天,然後擦到乾乾淨淨,放回盒裡,轉賣給班上的同學。能賺多少我從來不得而知,但至少並不蝕錢,而且他自得其樂,醉翁之意從不在酒。

「我鍾意看見別人穿我舊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輕快、帶毒。童言雖無忌,但至今仍無法想像,他在花樣年華的日子裡曾受過同學們怎樣的嘲笑和霸凌,心裡才會有此深刻的恨。然而,花大半天時間去買波鞋,穿得小心翼翼,總要看著地板走路,不能弄髒,因為幾天後要賣給同學。他恨,恨得又相當卑微。

沒多久,同學們不再流行穿 Nike 的滑板鞋,升到高中,我買了一對 Red Wing,有好幾年都裝成熟,不再穿波鞋了。會考之後,亦再沒有跟此君聯絡。在報紙和雜誌的球鞋收藏家、炒家、專家訪問裡,至今仍不見他的身影。我想,隨著年華告退,他應該金盤洗手,放下了青春期的恨,跟我一樣活得更自在了吧。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錦衣衛札記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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