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忘卻的幸子」—— 在垃圾食物中撿拾你的人生

A+A-
「忘卻的幸子」劇照。

過了那個年底回顧人生大事的階段,年底倒數綜藝節目也沒追看了,畢竟一年到底仍然極忙,連開一罐啤酒,好好吃個宵夜,再好好看一集日劇的時間都不夠。

那就看半集好了。適逢生活艱難,幸好還有高畑充希的「忘卻的幸子」。

深夜劇的每週播放時間,本來就只有常規日劇的一半。而「忘卻的幸子」觀感上可能更短,因為它一半屬於「美食劇」套路,另一半則圍繞文學編輯的日常工作,當然,也是高畑充希吸納粉絲的個人小品之作。

女主角幸子情路受挫,未婚夫突然人間蒸發,唯有寄情工作,做個專業盡力的編輯。故事沒有「重版出來」和「校對女王」那種燃燒鬥志的浪漫,幸子一腔熱血,倒是百二分的傻勁。同樣地,故事也不像「美食劇」那種精緻和講究,細心經營生活小確幸,很多時只是幸子工作壓力太大,情緒崩潰,於是跑去吃一份最簡單的食物。食物而已,連美食都談不上。

讓幸子甘之如飴的,居然包括了便利店飯糰、牛丼、魚雜湯,還有微波爐即食小吃,一些垃圾級別食物。對觀眾也好,終於不會深夜看了總是餓,然後打開雪櫃暴走。

不是說簡單/簡陋不好,或者簡單/簡陋才是好,用文字來解釋就最清楚了,因為「美食」和「食物」分野明確,談到「美食」總會自然配上「享受」和「品嚐」這些詞彙來調味。如果只是「食物」,就多數只是「吃」,離不開一個將食物放入嘴巴的動作。換上「糧食」的話,跟「享受」和「吃」的距離就更加遙遠了。因為「糧食」不是用來「吃」的,是「充飢」,最原始和生物上的需要,比起精緻的匠人料理,更接近人類進食的本質。

「忘卻的幸子」劇照。

前幾年,攝影大師森山大道在香港拍了些照片,鬆郁矇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卻有網民把照片偷偷放上網,冒認是自己的新手試拍之作。不少人不知底蘊,恥笑他不懂拍照,然後自己又當然被嘲笑無見識。道理說出來是簡單的,拍得愈差,愈不符合美感的照片,其實愈接近拍攝的本質,但又其實,攝影器材愈先進,愈少人能夠跳脫輕易到位的審美標準。

哲學家齊澤克也常打趣說,當下再沒甚麼比一件放在羅浮宮的垃圾更似一件藝術品。就正如即使全世界都贊成消滅可口可樂,齊澤克應該不會,他覺得可口可樂是垃圾食物的代表,卻會對人的內心產生一種不能言說的強烈慾望。或者,幸子明白他的意思,沒甚麼比一碗便宜而肉汁淋漓的牛丼,更能喚醒一具工作傀儡生而為人的本質。

如果純粹當「忘卻的幸子」是一部「美食劇」,無疑會相當失望。有朋友抱怨,高畑充希並不是真的忘情大吃,鏡頭前的飢腸轆轆,都靠演技蒙混。劇中角色做事認真,演員表現則不合格,原諒她不能盡情投入角色吧,經理人又怎會容許她為求效果 NG 吃個夠?女藝人的工作日常也殊不輕鬆。

據聞,日本人喜歡在聖誕節吃 KFC(算不算是美國火雞和美式炸雞的概念轉移?)而 KFC 的日本地區代言人是誰?其實就是高畑充希。聖誕前夕,新廣告播出,但你會發現,高畑充希只是一臉歡欣喜慶的攬著那桶炸雞,把一件熱辣辣的炸雞餵進嘴裡吞食的動作,可能從不存在。

工作期間吃不得,鏡頭前最多只能做做樣子,不過,確實有狗仔隊拍到高畑充希自行拿著一袋 KFC 回家,失戀療傷也好,自我放縱也好,收工之後偶爾偷雞,是人的本質。幸子的日常,其實跟真正的高畑充希沒有分別。

生活很忙,如是者,我的年底大事之一,同樣包括了在聖誕節那天充實地吃掉一桶 KFC。在垃圾食物中,我們總是能夠找回真正的人生。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http://www.facebook.com/a38rede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