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到底是「人」的因素重要，還是System的保障更可靠，在美國的MBA學界引起一場爭論，在香港也隱隱然有這樣的衝突。

近月官場傳出消息：前特首董建華先生私下向好友吐苦水，指二零零三年香港沙士時期，為了有效抗擊疫症，避免沙士蔓延，董特首他老人家親自下令，把沙士重災區淘大花園全座封閉隔離。

但據說當時主管衛生部門的政務官對董先生的指令有所保留。政務官表示：封閉淘大花園隔離人群有一套既定程序──例如，如何向傳媒公佈解釋隔離食物資源補給問題，隔離後的衛生處理，都要交給政府不同部門先協調，再跟從一個制度，如此才是行政管理的科學。

據說當時董先生和政務系統發生意見衝突。政務系統認為：不是一個命令就可馬上隔離疫區的，其中包括許多行政善後細節，雙方爭持不下。據說最後董先生力壓「反對勢力」，實現淘大花園的隔離。

然而是愛民如子的董建華的閃電政策正確，還是政務官的行政系統思維安全？事過四年，塵埃落定，現在探究，公說公有理，似乎費時失事。但當時這場內部的Confrontation，正突顯了到底是董建華情感決定的Human因素重要，還是政務官系統思維的管理科學更保險。

優秀的人優於一切

MBA是美國人發明的理論。近年美國商界開始質疑所謂Management Science一旦神化，會形成官僚機器的決策錯誤。其中以學者Jim Collins的名著《先優秀，後完善》（Good To Great）集中討論到底是優秀的人治先行，還是制度手冊的「法治」佔優。

Jim Collins認為一家完善的企業需要有Good People和Good Staff，然後才能保證一個Great System和Great Management。他以飛機起飛為例：一架波音飛機有一百多萬個螺絲配件，飛機師飛行前必須完善飛行安全操作手冊每一個步驟，與地面安全塔配合，才可以安全起飛。

但起飛之後遇到氣流、閃電和任何不可預知的緊急狀況，機師的大腦判斷卻必須優先於任何Handbook的指引。包括遇到劫機──每一個恐怖份子手持不同的炸彈，到底是虛言恫嚇，還是真的準備人機共亡？機師與恐怖份子的對話，是應該攻其心防，以機師的魅力不戰而屈恐怖份子之兵，這一切作戰技巧，飛行安全手冊不可能一一有指示。

因此，荷李活電影《空軍一號》（Air Force One）十年前推出，由夏里遜福飾演美國總統，在萬里高空總統專機遭到騎劫，機師束手無策，全靠如超人一樣的美國總統赤手空拳，把恐怖份子以魅力和陽剛氣制服。

《空軍一號》流露的訊息就是Human比Management重要。所有Human的領導質素，包括魅力、幽默、口才、判斷力，都不是任何System或管理學理論所能涵蓋的。在管理學中，Jim Collins認為沒有人的靈魂來主導，任何制度和理論都屬枉然。

因此他提出：「首先是何人，再輪到何事」（First Who, Then What），隱然顛覆了所有MBA的原則：優秀的判斷力、親和力、感召力是一個傑出企業家必須擁有的質素；其次才是公司權力分佈的行政架構、集體決策的董事局以及領導這一切的CEO。

情感與理智的平衡

Humanagement的觀念由是產生，成為當今美國至Hit研究的課題。當中國大陸可憐的知識份子還在重拾一百年前清朝帝制覆亡時的老話題──要「法治不要人治」的時候，美國商界已經開創新篇章，回過頭來重新肯定人治的優秀之處──當然大前提是一個社會須先確立「人」的優良核心價值：重信諾、守契約、善良、公正，在一個人心腐敗的社會，千萬不要胡亂Update，把Humanagement的概念胡亂引用，因為當一個社會上下都是心術不正的壞蛋，任何人治必定引向災難。

因此「人」（Human）是主觀，管治學（Management）是客觀的。Human是情感的，Management是理性的。當初發明行政管理學和MBA就是要制衡一切情感用事、私心浮現的Human Errors。但如果人的本質經過提升，以Human來引導Management又有何不可？

美國的商界和政界，幾十年來對這個問題的矛盾，其實早有爭論。一九六二年的古巴飛彈危機，當年的總統甘迺迪就是以個人的Wild Guess和Gut Feeling決策行事，引致美蘇險爆發核戰。甘迺迪被刺，公認為美國保守勢力覺得這位公子總統的Human Factor太過飄忽，會陷國家於不義，於是才改以教授制度制衡弱勢總統詹森繼任。

Humanagement，把Human的優點和Management的強項雙結合，人情與法治原來不但互不衝突，還可以相輔融和。事實上，一個成功的品牌都有強烈的人物性格，遠如潘高壽川貝枇杷露，顧客認明商標，還是比較信任那個古老嘜頭裡面穿清裝的大鬍子潘高壽老先生，因為他的慈父形象令顧客有信心，相信他不會造假貨。

而恒生銀行七十年代不是以何善衡的處世哲學為感召年輕人入行的聖經嗎？恒生的例子說明，Humanagement在香港商業史上一度有一席位，雖然恒生後來為匯豐併購。今天，「沒有老闆」的匯豐銀行，是全球數一數二的藍籌股。先有雞還是先有蛋？Humanagement的哲學沒有雞和蛋的複雜：這世界當然先有了人，才發明了工具，有了工具才有猿猴之間的戰爭。有了戰爭才有和談，有一個和平的環境才有商業貿易的法則。

現在到了質疑Management、重新認識Human的時候了。這是人類二十一世紀面臨的一場文藝復興，可能就從美國的商界開始。迷信MBA的香港精英，Are You Rea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