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要賣花讚花香。

剛過去的聖誕節，我一如以往在劇場裡度過，只是今年沒有上演兒童劇，而是由詹瑞文和 PIP 演員們共同創作的【潮性辦公室】，編織了一段段荒謬可笑的辦公室人生，吸引了男男女女打工一族進場；劇場裡笑聲不斷，掌聲如雷，觀眾們笑得人仰馬翻；這還不止，高漲的情緒更延伸至劇場外──散場後觀眾們極度亢奮，在大堂梯間手舞足蹈，又叫又笑，人人也返老還童，腦中忽然閃出了這句話：Art can lighten up the life! 不！再準確些，應該是「笑」的力量。

笑聲背後

香港人愛喜劇，眾所周知，可是我常常聽到身邊朋友這樣抱怨：「香港觀眾係又笑，唔係又笑！」說時語帶蔑視，其潛台詞應該是「香港觀眾水平低，無文化！」「笑」輕易地貶為「低級」、「媚俗」。我也倒真多次在電影院裡，就在劇情最悲傷的一刻，或是災難降臨之際，旁邊總會傳來一兩下咯咯笑聲，我大惑不解，就像友人們嗤之以鼻：「為甚麼死人塌樓都笑？」

或許，是我們被港產片教育了多年，早已荼毒了我們腦袋：爛 Gag， 屎尿屁、小聰明已被認定為是喜劇的主菜，無論觀眾們或甚至電影人本身，也以觀眾受落等同於成功的指標；因此，喜劇就愈做愈爛。喜劇中的精密，情節的佈局，語言和人物的準確性也被犧牲掉，喜劇本身應有的感染力也就大大削弱，以致最後，一切為搞 Gag 效勞，鞠躬盡瘁，大量製造歡樂泡沫。

在此，我不想跌入「雞與雞蛋」的詭辯中，我只想提出，喜劇的威力其實不只在提供一笑，「笑聲」背後還可以大造文章。

天才王爾德

中國自古以來，就有俳優以笑話來諷刺世情，調侃人生，以給皇帝進諫，這種嬉笑怒罵說唱形式，開啟了喜劇之始。「諷刺」不同於單純地挖苦，它是喜劇的一枚炸藥，笑不只在娛樂大眾，更可成為武器，對人生世情提出尖刻嚴厲的批評，使觀者在笑聲中洞察事情的真貌。

其中，十九世紀愛爾蘭作家王爾德便是佼佼者，自稱「天才」的他，語不驚人死不休，擁有絕頂機智和辯才，他以嘲諷的姿態看待一切，任何階層也不肯放過，男人女人牧師市井一網打盡。在他兒子所撰寫的《王爾德》一書中，記載他曾說：「最有趣的就是能娛樂工人階級，激怒中產階級及迷惑貴族階級」，就像他最著名的喜劇《不可兒戲》（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中，他「娛樂」、「激怒」，甚至「迷惑」大眾，笑裡藏刀，把荒謬虛偽刮得腸穿肚爛，血淋淋地展示人類最醜惡的本性。當然，這樣厲害的人物，他的尖酸、敢言嚇怕了十九世紀末的英國社會，也催化了這個喜劇能手英年早逝的宿命。

喜劇，可以有不同的深度和層次; 西方戲劇世界早中就把喜劇分為 High Comedy 和 Low Comedy， 但面對差利卓別靈的電影時，我們卻難以區分。

喜劇的使命

差利卓別靈是上世紀初最偉大的喜劇笑匠，他的電影示範了一幕幕最精彩的喜劇經典。跟王爾德不同，差利憑藉的是身體語言，而非辯才。當你看到《淘金記》（The Gold Rush）中吃皮鞋當晚餐，你邊笑邊落淚，因為他觸動了我們的心靈，悲喜同在一線間──笑的是情境的荒謬，悲是現實的嚴峻。

貧窮、無助、社會動盪中乍見人心的善良和純真，在熱淚盈眶以後，我們卻憤憤不平：「為甚麼世界這樣不公？」「為甚麼生存這麼可悲？」差利卓別靈把喜劇推上了高峰，把笑的層次、複雜性提煉成瑰寶，因此我們再難劃分這是喜劇還是悲劇，像人生一樣悲喜交集、哭笑不分。

作品反映著時代面貌，許氏兄弟於七、八十年代以「打工仔」的辛酸為題，歌頌這個時代「為兩餐乜都肯制」的樂觀情懷；周星馳其後帶動了「無厘頭文化」，高舉小無賴小男人的英雄式幻想。那麼，到了今天，我們「係又笑，唔係又笑」，到底反映著甚麼？我們為了甚麼而笑？喜劇中的機智、笑裡的辛辣、批判會否退化為純粹的歡樂泡沫？

在娛樂背後，我相信一枚炸藥正在燃點。記得一位心理學家朋友指出要點：「香港人從來就不懂表達情緒，笑只是假身，我們不懂如何反應悲傷。」不錯，現實的殘酷早已充塞了我們心靈，鮮有空間來容納思考，都市人的抑壓和鬱結，是需要一個空間給他們排毒，喜劇正符合需要。

亞里士多德在二千多年前相信悲劇有「引起憐憫與恐懼之感，藉以達成此等情緒的清瀉」（Through pity and fear effecting the proper catharsis of these emotions）的作用；我相信這個世代需要喜劇更甚於悲劇，不單是一笑置之，而是笑聲過後的心靈釋放，將不安和悲觀清瀉，騰出空間容納更多、想得更深。

做喜劇， 其實可以有使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