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活得不寬鬆的寬鬆世代(二) 後青春期的不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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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說句題外話,相信有些觀眾都留意到了,宮藤官九郎新劇「寬鬆世代又如何」的三個男主角,坂間正和(岡田將生飾演)、山路一豐(松坂桃李飾演)和道上 マリブ(柳樂優彌飾演),角色姓氏是同系列的,命名方式頗為幽默。

劇中三位男主角分別闡述了三個不同面向的社會問題,坂間說的是年輕一輩職場生活中的相處之道,如何處理同事間的戀情,又如何應付專門找你麻煩的同事;山路則揭示新生代的教育問題,千錯萬錯首先都是教師的錯,洪水一般的怪獸家長以及受怪獸家長壓迫下教師的壓力。這兩人的角色都是正面人設,同樣憨直、善良、忠厚,然而,第三個男主角道上則剛好是反派,說的是成人社會的善惡對立,他有著狡詐、潑辣、邪惡的一面,表面看來,是個早已墮入成人社會,被腐蝕得透了,偷呃拐騙也不內疚的流氓⋯⋯當然,熟悉宮藤官九郎編劇風格的人都會明白,他這個人物骨子裡最是正氣,像是一下回馬槍,在故事中扮演著當頭棒喝撕開眾人虛偽假面的角色。

由柳樂優彌飾演的道上 マリブ 日劇「寬鬆世代又如何」劇照
由柳樂優彌飾演的道上 マリブ 日劇「寬鬆世代又如何」劇照

宮藤官九郎這個奇貌不揚的名編劇,自傳色彩特別濃厚,在他寫過的電視劇和電影劇本中,總是有一些角色寫得特別偏心,投射了自身的喜好。這類角色經常在其劇本中出現,有時是主角,有時只是閒角,他們流落於市井,出生不光鮮,選擇了不為人知地孤獨、沉默在眾人背後努力,但表面卻又過得異常輕鬆自若。「寬鬆世代又如何」的道上 マリブ,就是這麼一個看似不務正業經營色情場所的古惑仔,整天把女人和胸部掛在嘴邊,其實卻是三人組當中唯一已經成家立室的人,會在家裡跟妻子穿情侶居家服,等眾人睡著後更三間半夜自修,夢想著要考入大學。宮九偏心得明顯,三位主角放在一起,除了柳樂優彌演技最好,角色也設計得最有故事性,層次最高。

窪塚洋介 日劇「池袋西口公園」劇照
由窪塚洋介飾演的安藤崇 日劇「池袋西口公園」劇照

道上 マリブ 由柳樂優彌飾演,自然相當適合,但談到跟道上 マリブ 這角色最相似的,相信一定是窪塚洋介 16 年前在「池袋西口公園」飾演的 G 國王安藤崇。把柳樂優彌和岡田將生、松坂桃李相提共論,沒甚麼意思,畢竟後者都是偶像男優,跟窪塚洋介則有可比性了,他們兩個不但都是影帝級,而且同時是極年輕封王之人。窪塚洋介是日本電影學院獎最年輕的影帝,柳樂優彌則是法國康城影展最年輕的影帝,隱隱覺得,道上 マリブ 這角色,宮九本身就是想交給一個像窪塚洋介,像「池袋西口公園」安藤崇的人來演出。

「池袋西口公園」和「寬鬆世代又如何」兩套劇集,都關於那年代當下的社會問題,前者的主角是一群十來歲的「邊青」、死飛仔、無業遊民;後者的主角則是步入中年,出來社會「面世」卻處處受到壓迫的寬鬆世代。或者,宮九並無意欲為「池袋西口公園」拍一部名為「寬鬆世代又如何」的續集,但相似性確是有的,兩劇相差 16 年,劇中的年代也同步遞增了 16 年,「池袋西口公園」的一眾角色,今時今日就是「寬鬆世代又如何」那些主角的年紀了。那年還在池西不知天高地厚混日子的屁孩們,如今長大成人,成為夾在中間的寬鬆世代,總算明白世途艱難,日子難挨。

窪塚洋介飾演的安藤崇,在「池袋西口公園」中是氣燄逼人的不良少年首領,崇仔的霸道背後是稚氣,是年少氣盛比天高,一個電話,整個池袋都是他的人;柳樂優彌飾演的道上 マリブ,在「寬鬆世代又如何」中是人見人怕的流氓,然而,橫蠻的背後原來是一個家,上有高堂下有妻兒。崇仔是個離地小飛俠,道上卻是個貼地的住家男,也許,這就是 16 年的差距,是有抱負的男孩和有負擔的男人的分別。不知道宮九是有意還是無意,道上極有崇仔的影子,如果「池袋西口公園」再拍一個 16 年後的新版本,G 國王老了,火花燒光了,崇仔大概就是這個模樣。

道上 マリブ 這種反差感濃厚的角色,喜感十足,卻總是笑中有淚,輕狂得來又成熟,胡鬧之餘又有兩分感性,比如哄了朋友妹妹做夜店妹卻又叫部下 12 點前送人回家。若說他有強烈的宮九色彩,也可以說因為他像 G 國王崇仔的延續,而窪塚洋介所飾演的崇仔,又比柳樂優彌更像最初的宮藤官九郎風格。

很多人都說,最能反映一個作家或編劇風格的,一定是他的早期作。初出道的宮藤官九郎,就幾乎在「池袋西口公園」的同一時間,為電影「GO 大暴走」寫下劇本,男主角杉原「同樣」是由窪塚洋介飾演(其實「池袋西口公園」的主角是長瀨智也才對)。從杉原到安藤崇,再到道上 マリブ,宮九所寫的,都是同一個用暴力包裹真誠,以惡表達愛的人。在他嘻笑胡鬧的世界裡,並沒見過真正的惡人,有的只是偽善的人。下周再談。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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