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皓昕:「一念無明」——精準導引,精彩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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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念無明」劇照

作為一位新導演的首部劇情長片,「一念無明」顯示出的導演造詣高得驚人——導演到底是幹甚麼的呢?和編劇一起說一個結構怪奇的故事、和攝影指導一起捕捉美輪美奐的鏡頭、和配樂一起編一些破格的音樂、和剪接一起呈現一種懾人的節奏……都重要,卻不是最重要,滿足以上所有條件極其量只會讓你成為一名導演,卻不會變成一位好導演。好的導演的職責,顧名思義就是引導演員去演,把作為一個人的演員在鏡頭前徹底轉化成另一個人。乍聽簡單,卻似蒸豆腐反而是最難掌握的道理,想到扭盡六壬的極端點子並不困難,困難是把平平無奇的 common people 寫得讓人信服,把日常感情真實而濃烈地呈現在畫面上。要拍人,你先要對做人這回事非常清晰。說到底,電影就是說人的藝術。

大部分的新導演在初次啼聲時總會犯下過份顯露自己的通病。同情地去理解,需知道一名新導演能夠成功開戲是三生修來的福,過關斬將成功拿到這機會,大部分人都會用盡吃奶的力去把每一格都拍得獨特,炫耀自己苦練多年的個人觸覺和風格,好像騷少一秒就怕別人會懷疑你不懂拍戲似的。早熟與進化力強的導演會在第二、三部作品開始開竅,學會克制的藝術,把故事走進入群,點到即止。而我之所以在文章一開首說作為一個新導演,「一」的導演造詣高得驚人,正是因為導演黃進所呈現的是一種克制的氣質,成熟得直接跳過了常見的新導演通病,讓人物主導整部電影——作為電影世界的創作者,黃進把自己在那個世界裡縮到最細,把故事中的人物和情感放到最大,在非商業的紀實與商業的劇情模式之間,取得了精準的平衡,這是一種非常成熟的導演表現。

電影「一念無明」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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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正是導演的原因,余文樂在「一」裡有了我個人認為是他從影以來最出色的演出。他所演的不是一個角色,而是一個人物。人物的塑造是多面的,是有缺憾卻同時因為缺憾而使人同情的。余文樂在戲中的感情真摰得讓人無法不去投入,他的嚎叫、流下的眼淚、失神的眼光,漩渦般把人扯進那個窒息的氛圍,看到一半我甚至有一種很想「逃出去」的感覺,彷彿自己也一同投進了躁鬱症的維度裡,磨人得想盡快逃走。當觀眾看完電影可以逃出電影院,我會開始理解,為何對某些情緒病人來說,他們會選擇以死作為逃出自己軀體的最終解脫。

電影「一念無明」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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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特別喜歡教會一場,方皓玟背靠著上帝,控訴著余文樂的罪,說著他如何不是,可是已經學會寬恕他。沒機會多說半句,已被越級打撃至成為了被寬恕的罪人,這種否定比任何事情都來得終極,儘管不盡相同,看時還是不其然想起了李滄東。導演在放映後得體地說,他不是要批判宗教,談的極其量是宗教下的這一群人,我卻認為他所站的位置是否有點有口難言(畢竟所有有理智的導演不會開宗明義說:「是啊我就是批判你的宗教吹咩」),愚見認為這一場最精彩、最立體、最可貴的地方,正是它完完整整地批判了宗教。歸根究底,任何宗教的本質都是由人去創立,即使是上帝的聲音叫你去做某個事情,到最後還是由你本人的自由意識去判斷那是否真的是上帝的聲音。電影裡想描寫的正是那一群以上帝之名,卻無視他人內在感情的愚昧信徒的行為。故正確的說法是,導演沒有批判上帝,他欲帶領觀眾去反思的焦點,只是那些由一個一個人所組成的地上教派——是的,兜兜轉轉,還是說人。

「一」當然不是一部完美的電影,例如我會認為金燕玲的角色無論是劇本上還是演出都比較平面,又例如電影對躁鬱症沒有更深入的描寫,觀眾如我看完電影沒有更加了解躁鬱症其實即是甚麼一回事,只能感覺到余文樂真的很痛苦。然而我想說的是,作為一部低成本的首次劇情片,「一」已經是超額完成,無可挑剔。在傳統電影工業的遊戲規則外,「一」把握著沒有太大商業考慮的先機,讓一群主流演員演出一個不太主流的故事,那種誠懇、純粹、又含蓄低調的姿態,實在值得更多觀眾的支持。期待導演黃進的下一部作品。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江皓昕 煲戲要在晚餐後

江皓昕,編劇,白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