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園子溫末日狂想曲「東京吸血鬼飯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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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吸血鬼飯店」劇照

比起「變態」這個片面印象,日本導演園子溫在我心目中更似是榴槤,即是很老土的那句,討厭的人很討厭,喜歡的人極喜歡。過去一兩年,園子溫其實都幾大劑,最主要是因為他的作品開始「入屋」了,一個昔日的「變態」,今日令人覺得「入屋」,是相當可怕的風格滑坡。最不堪入目的可能是「新宿天鵝」和「真實魔鬼遊戲」,遮住導演名字,甚至以為是三池崇史,明星派頭,一味要靚,於是真的有不少觀眾覺得「好看」。園子溫變得「好看」之後就一點都不好看了,居然也開始把色情和暴力元素堆砌得如此工整齊全,而堆砌就是計算,計算就意味著商業和賣弄。「變態」在其他人身上是貶義,卻是園子溫的最高點,單是 2015 年,園子溫就一口氣拍了四部商業電影,產量大增的同時幾乎完全丟失了光環,從骨子裡的「變態」倒退成皮肉上的羶色腥。

園子溫墮落了,而最終拯救他的,是他畢生最愛的少女、乳房、肉體、鮮血、性愛和粗口。在七、八十年代專門拍攝「愛情動作片」——軟色情電影而聞名的日活株式會社,為紀念其「羅曼色情電影」系列 45 週年,特意找來幾位著名導演拍攝致敬作品,其實即是拍鹹片。坦白說,園子溫操刀以外的幾部電影,都拍得肉酸,導演們放不下藝術家身段,一來要鹹濕、要裸露,二來又要說教要救贖要揭示社會問題,典型的又要做妓女又要拿貞節牌坊。園子溫反而交出當中最亮眼的作品「不是色情電影」,開宗明義不是要拍一部鹹片,而是「玩」一部鹹片,用後設手法將鹹片拍攝現場再現。剛好相反,他真的放下身段了,放下太過「入屋」的商業片身段,軟色情電影,Pink Film,對園子溫來說不是致敬,是斷釵重合,故業復辟才對。

「東京吸血鬼飯店」預告片

言歸正傳,在「不是色情電影」中成功找回自己風格之後,園子溫和日活擦出新火花,就是電視劇「東京吸血鬼飯店」。由園子溫去拍「入屋」的電視劇,多數都是車禍,例如幾年前的「我們都是超能力者」,可謂園子溫、染谷將太、夏帆等人的連環相撞攬炒之作。不過,「東京吸血鬼飯店」則有點不同,它是 Amazon 投資的原創日劇,跟公仔箱有一定距離,容許更大尺度,園子溫也玩得更得心應手,從畫面的色調到剪接,都如現實與夢境混合。

比起商業套路下的「新宿天鵝」,「東京吸血鬼飯店」劇中所呈現的新宿歌舞伎町,疑幻似真,或更充滿著末日異域的想像。暴力與色情是園子溫的標準美學,但關乎末日的想像,其實才是他從早期至今都一直重複出現的題材。最初的作品像「自殺俱樂部」、「奇異人生馬戲團」和「紀子之食桌」,主題非常明確圍繞著社會新生代的自殺話題,後來在「愛之剝脫」中,園子溫就加入了更多驚豔的個人色彩,故事走向難以捉摸,也逐漸從自殺事件,浮現出邪教及其背後的末日氛圍。邪教組織的概念在園子溫的作品中時常出場,作為一種對抗死亡和社會,迎接末日,極端而富有幻想色彩的概念。「紀子之食桌」交換家人的網頁已見雛型,繼而是「愛之剝脫」的狂熱宗教團體以及「冷血金魚佬」中詭異神秘的水族店,如今則是「東京吸血鬼飯店」中的吸血鬼飯店——按劇情所指,這間飯店其實就是老闆娘的子宮,可謂極盡邪道想像之能事。

「新宿天鵝」宣傳照
「自殺俱樂部」宣傳照

過往幾年園子溫在增產下的商業作品,往往停滯於暴力與色情畫面的經營,便正正缺少了末日想像獨有的味道。那不是「新宿天鵝」中綾野剛和一眾黑幫打鬥時,場面有血有肉就能噴發的,而是十多個高中女生有說有笑,卻突然一起在月台跳軌自殺,那反差帶來的震撼力。園子溫當初拍「自殺俱樂部」時,其實就非常精準地抓住了「變態」的味道,後來像「真實魔鬼遊戲」的堆砌,反而是多餘和浪費。具體來說,那是一種將鮮血與死亡真的當成茄汁和道具看待,從不流露任何沉重感,非常惡質和歪曲的「變態」視點,而這確實像是末日來臨時,都市和文明相繼崩壞,生而為人會展現的本性。

「東京吸血鬼飯店」是園子溫玩得相對有自己味道的作品,在夏帆和客串演出的中川翔子周街開槍殺人之際,我總是在男主角滿島真之介被迫浮誇的肢體動作,以及那說了等於沒說,沒具體內容的末日預言中,對園子溫腦海裡假得來又很有趣的「世界末日」感到萬分好奇。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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