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The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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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路透社

醫學上死亡的定義,是心跳停止、大腦無法再次得到心臟輸送的血液,導致各領域細胞死亡,瞳孔對光缐無反應,手足不能動彈,呼吸停止。

但紐約大學醫學院的教授,以白老鼠實驗:當 9 隻老鼠以電擊令心臟停頓、呼吸停止,精密的儀器顯示腦電波還在活動。換言之,大腦的意識仍然在繼續,包括聽到醫生宣佈死亡。

問題是此等大腦意識仍活躍多久?在意識仍活躍的狀態中,這個人有甚麼情緒感受?是平靜、恐懼,還是極度的悲哀?還是因人而異,一切因宗教信仰之有無而影響?

佛教所說的「中陰身」,終於得到醫學根據。分別在於,佛教的所謂中陰身,一般定位七七四十九日。若大腦意識此際活躍有那麼長,對於人類,不是好消息,中陰身階段一定充滿依依不捨、對人說對親人的眷戀和哀傷。倒不如像大停電一樣,Power Cut,即刻一片漆黑。

然而,當人在沙灘上,曬太陽,閉上眼睛,視網膜還殘留着陽光。或在極度的漆黑之中,視網膜和視覺神經自動調節,剛踏進戲院,在一片漆黑之中,經過片刻,在銀幕的光影幻象之下,依稀辨識得到座位和階梯的輪廓。

有如一口氣吹滅一根蠟燭,火光熄了,還有一縷灰煙縈繞,這縷煙末,就是「殘餘」。既然燭光有殘餘,視覺有殘餘,生命意識在關閉線路之後,不可能沒有中陰的殘餘。

人死如燈滅,這 5 個字好像很瀟灑。但在物理學上,「燈滅」一刻無論多短速,都是一個「過程」。正如一隻螞蟻,無論多細小,用顯微鏡來看,螞蟻有 6 隻腳、有頭有腹部,有細小而齊全的器官。

宗教信仰,窮一生數十年,為的是「燈滅」那貌似一瞬間過程,所做的一切準備。「一瞬間」不一定很短,蘇東坡在「赤壁賦」中,提出了中國文化的相對論,他說:「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所以,燭光熄滅,那一縷殘餘的灰煙到底縈繞有多久?以一種甚麼姿勢來飄繞?在黑暗與黎明之間,到底生是黑暗,還是死後才光明?在生死的邊境上,何忍憂怖,何堪徘徊?That Moment, however short, but could be terribly long,才是千古真正的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