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當他們認真編織時,他們在編織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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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當他們認真編織時」劇照。

(編按:以下文章可能劇透,慎入)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他們在編織甚麼?答案是 JJ。

應該不算是劇透吧。想了好久都未能動筆,主要就是想不到要用甚麼字眼,「子孫根」太父權猥瑣,「陰莖」、「陽具」亦太有政治立場,「那話兒」又可能太彆扭,想來想去還是覺得 JJ 最能配合「當他們認真編織時」這部歡樂、溫馨、有時嚴肅的電影。

JJ,是生田斗真所飾演的跨性別者凜子與生俱來的一生煩惱。變成女兒身之後,她便開始織織復織織,將毛冷織成 JJ 的形狀。燒了它們,就如「超渡」自己捨棄了的 JJ。在日本這個大男人主義的國度,電影和電視劇時常都會渲染陽具崇拜,三級片老是喜歡玩觸手、黑幫片總要斬手指而古裝劇更是對武士道(刀)有份執迷,就算如「戀上春樹」這般健康勵志的作品,都會出現染谷將太騎著一碌神木撞向長澤正美的畫面。把毛冷 JJ 當祭品燒掉這個別出心裁的情節設計,正是用非常陰柔和傳統的女性方式,反諷了陽具圖騰情意結,所「超渡」的當然不只是凜子的 JJ,電影也順勢「超渡」了日本社會的迂腐思想。

電影「當他們認真編織時」劇照。

桐谷健太飾演的牧生,本身是出於正常的男女感情而愛上凜子,到後來才知道她曾是男兒身。「但沒辦法啦,是我先喜歡她的。」把柿原琳佳飾演的姪女小友接過來暫住之時,他顯得很警惕,卻說得淡然:「我最近跟人同居了……她只是看起來有點不同。」他既沒有當成自己愛上一個男人,同時沒有完全把凜子當成女人,他們兩人表面上是一男一女,實際上凜子在負責煮飯和打掃等「女性工作」的同時,亦常展現其「麻甩佬」一面,譬如吃飯時她比牧生更愛喝啤酒,而且酒量似乎更佳,並會命令牧生去廚房拿杯子和啤酒。電影在日常生活的細節上處理準確,傳統的男女性別分工,對凜子和這段感情都無法產生作用。兩人的感情關係看似複雜異常,實則一句講完,愛得簡單,而且清晰。牧生沒有覺得錯摸也不會因為對方是跨性別者的身份而被困擾,儘管他在故事中看起來只是太蠢所以沒想那麼多,但這份吊兒郎當的溫柔,真挈而震撼人心。

電影「當他們認真編織時」劇照。

這部小品溫情的作品,鏡頭下盡是打打機、喝喝酒、煮飯仔和織 JJ,但瑣碎日常的微小火花,確實有著穿透心靈的力量。圍繞著凜子的親人都非常善良,而且都是那麼難能可貴地擁有教養和智慧,心術正當、心地善良。對於跨性別者的醒覺,若覺得需要討論或存有爭議,那就代表根本未從心底去接納,而故事中 —— 儘管是呈現得太過完美,他們既沒有義正辭嚴去思考孰對孰錯,而是若無其事平常到不得了地對待凜子。活在現實的日本,凜子就未必會選擇自己媽媽為第一個訴說心聲的對象。現實中的確難以相信會有一個開明至此的媽媽,當知道兒子想成為女生之後,既不驚恐,也不羞怒,只是半開玩笑的跟兒子道歉:「對不起,是媽媽弄錯了。」

入場前其實猶豫了許久,畢竟這類性別題材的故事,尤其是喜劇,很怕出事,不對味肯定會看出禍。男藝人反串,腦海中即時讓我想到三個畫面:扮杯緣子的草彅剛、唱口水歌的 I Love You Boyz 以及羅嘉良飾演的 Mr. Diana,「畫風」非常一致,雖然我很喜歡他們的演出,但意識形態是露骨地糟糕。入場前的三思,坦白說就是很怕這部電影會變成尷尬搞笑那種。

不過,「當他們認真編織時」的導演是荻上直子,風格一向淡雅簡樸的她,不可能會玩 Bad Jokes 吧。而正確來說,生田斗真並沒有反串,他只是飾演一個男孩子,在經過手術之後身心以至名字都換成了女性。最初我只覺得,此片會選生田斗真是因為角色特別,而他的演技確實出眾,不過,有生田斗真的迷妹精警提醒,他的身高和 Body 都是關鍵。儘管在片中飾演一個跨性別者,但無論髮型和體型上,生田斗真都還是本來的生田斗真,沒有特意濃妝,或硬套一頂假髮 —— 即是草彅剛和 I Love You Boyz 那種。在電影中他還是演回自己,衣著神態很 Feminine,身體卻很 Masculine。電影中對細節用心,顯得此片更是溫柔親和,例如屢次藉著不同角色,對手掌作了一番描述。當中有一幕,就說到凜子 —— 生田斗真的手掌很大。

「是呀,就算做了手術,都是改變不了手的大小。」

凜子說這句話時,有點不開心,但又好像已經放下了,不太在意。或者,是因為她已經燒光了那些煩惱的 JJ。

其實跨性別者的改造手術十分複雜,不是武俠小說那種「引刀成一快」的樣子,早前在 Youtube 看過模擬片段,當時的感想,正正就是凜子輕描淡寫說完自己做手術的經過之後,牧生和小友的反應:真了不起啊。這幾乎也是散場時對此片的感受。它沒有硬生生的說教,而是軟軟的。就像凜子用那堆毛冷 JJ 與世界對抗,看似綿軟無力,實際上是一份綿密交織以至強大不屈的信念。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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