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還在批評金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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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路透社

金庸先生去世,跨世代的讀者紛紛悼念,不分年紀、性別、地域,幾乎每個人都讀過他的作品,都有自己最偏愛的角色,對不同演出版本的個人喜好,他是 20 世紀中文世界當之無愧的第一宗師。

不同年代的讀者認識金庸的起點各異,而令許多人驚覺自己不再年輕,偶然在車廂裡遇見一個少年捧讀金庸,恍惚之間好像看到自己從前的身影,在逝水年華當中,只有他的文字還是常看常新,只有他筆下的那些人物,從來不曾老去。

金庸的影響力和地位,真的沒有甚麼好爭議的,但對他的作品則有所爭議,無論是有所微言還是嚴厲批評,大致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出於清高的傲慢,對於武俠小說的題材看不上眼,認為是不登大雅之堂,大眾口味的流行小說而已。這一種批評,某程度有一丁點像貝多芬批評莫札特寫了歌劇「唐璜」,心痛他為甚麼要在如此爛俗的題材上浪費天才 —— 但這些「看不起」金庸的人中,有幾個貝多芬?

流行的作品不一定優秀,得獎的作品也不一定實至名歸,但是長期受歡迎的,在時間中沉澱下來的,一代又一代傳遞交流的,必然是偉大的作品。古來最偉大的作品都是大俗大雅,像莎士比亞和莫札特:大俗是因為人性的恆常不變,大雅是因為天才的靈光和洞察。

金庸的小說,堪稱中國文化特色的歷史魔幻小說,如果托爾金的「魔戒」,馬田的「冰與火之歌」,在英語世界裡被公認為傑作的話,為甚麼華文世界要貶低金庸呢,是不是天生對自己文化的自卑心理作祟?

有書迷在他的作品裡整理出金庸世界的紀年:從公元前 483 年「越女劍」的主角登場開始,英豪相繼,一路綿延不絕,直到 1924 年他本人在浙江海寧出生。在讀者心中,這個平行宇宙,比真實的歷史更加引人入勝,大家都情願相信,是郭靖夫婦鎮守襄陽,韋小寶有份談妥「尼布楚條約」,在某個時空的中國,確實有一個東邪西毒的江湖。

1995 年電視劇「神鵰俠侶」劇照。

這就要說到另一派批評意見了:他們埋怨金庸小說是中國人的精神鴉片,他創造的江湖世界,反映了中國人的俠客夢,致使他們沉醉於江湖的恩怨情仇,精神上無法產生法治觀念。

這種批評比第一種荒誕多了。中國人無法產生法治觀念,要從夏商周開始論起,干金庸何事?中國人不但沒有法治,從來也沒有平等,但是,偶而還有點自由,這就是江湖。

最近中國導演賈樟柯的電影「江湖兒女」,也是向中國江湖的致敬和緬懷。江湖雖然也很黑暗,也藏污納垢,但盜亦有道,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是可以自尋活路的。一個雜亂無章,但亂中有序的江湖,總好過神龍教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只因為,中國文化所能醞釀出來最好的社會狀態,就是江湖。

金庸的小說從上世紀 50 年代起,一直給讀者、觀眾、創作人帶來精神的滿足和創意的靈感,尤其是在文化的黑夜裡陪伴過無數的人,這是那些自稱嚴肅作家永遠也不能及的。他的小說裡除了有奇幻武功、俠骨柔情,也有大仁大義,和大智大勇,還有一個全憑想像力建築起來的連綿不斷的時空,難道這不算 grand narrative?這裡頭沒有 humanity?沒有文學深度?

我想起波蘭鋼琴家 Landowska 批評所謂「有深度」的作品:「莫札特的作品看起來很容易,是在於清澈透明,像春天一樣喜悅,泥潭一樣的作品看起來很深,其實只是看不見底而已。」(The works of Mozart may be easy to read… They are clear, transparent, and joyful as a spring, and not only those muddy pools which seem deep only because the bottom cannot be seen.)

讀金庸小說,you are what you can get:有人沉醉於奇幻武俠,有人興嘆歷史滄桑,有人癡心兒女情長,當然,也有人看得到人情的通達,人生的徹悟,還有從來不變的,對自由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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