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之船:基因編輯嬰兒,還同屬人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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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爭議中心的科學家賀建奎。 圖片來源:VCG/VCG via Getty Images

中國科學家賀建奎宣佈,通過基因編輯技術,成功修改人類胚胎的 CCR5 基因,使一對女嬰天生免疫愛滋病。賀的「科學成就」引來猛烈批評,指編輯人類基因,實際上改變了人類這個物種。如「新人類」的說法成立,到底甚麼程度的基因編輯,會導致「新人類」有別於「人類」物種?是極微小的改動,抑或當「人類」所有基因均受徹底編輯之時,「新人類」才告誕生?情況或可參考希臘作家普魯塔克(Plutarch)的「忒修斯悖論Theseus Paradox)」。

「忒修斯悖論」的出現,實際上早於普魯塔克生活的公元 1 世紀,由普魯塔克將之紀錄

在古希臘傳說中,有一位名為忒修斯的英雄人物,雅典城即為他所建。由於忒修斯曾進行多場海戰,雅典人民出於紀念,便在港口設法保留忒修斯之船。但數百年過去,船身的一些木板開始腐爛,為了保持船隻完好,腐爛的部分由相同木材製成的新木板取代。久而久之,當初忒修斯留下的船隻,從頭到尾都已替換過。

普魯塔克在相關記述中提到

這艘船的發展成為哲學家的經典問題。一方認為忒修斯之船沒有改變,另一方則認為它已不一樣。

普魯塔克引用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萬物皆流(everything flows)」,嘗試解答問題。赫拉克利特認為,由於新的水會流入原本的河道,即使人們渡過同一條河,但河流的水早已不是第一次流經河道的水,故沒有人能把腳踩進同一條河兩次。

忒修斯殺死牛頭怪之後,乘船逃離克里特島。

多倫多大學科學歷史與哲學研究員 

不過,若採用亞里士多德的見解,幾百年後的那艘船,或仍是「忒修斯之船」。亞里士多德認為描述事物的前題基於「四因」,分別是質料、形式、動力、目的。質料因指的是構成事物的材料,如船由木材構成;形式因決定事物的呈現方式,如木材按設計圖製成船;動力因解釋了事物構成的原因,如船乃由設計師設計而出現,但動力因沒有解釋設計師為何設計船隻;負責解釋設計原因的是目的因 —— 承載人於大海活動而設計。

根據「四因」,假如問「這是甚麼?」,屬於形式因的範疇。放在「忒修斯悖論」身上,無論「忒修斯之船」如何修理,只要零件替換後的船,仍然保留當初「忒修斯之船」的樣式,幾百年後仍可稱之為「忒修斯之船」。

但華盛頓大學哲學系榮休教授 S. Marc Cohen,早在 2004 年提出一個有趣例子,質疑由形式決定「忒修斯之船」出現的問題。假設 A 船一直放置在博物館中, 一個盜賊打算逐次偷走 A 船的組件,再重新組裝。每天,盜賊都偷去一塊組件,並用相似的東西替代。一旦盜賊成功偷走所有原始組件,便出現以下情況:博物館有一艘由全新材料組成的 B 船,盜賊則擁有用 A 船原件重新裝嵌的 C 船。究竟哪艘船才是 A 船?教授認為肯定不是 B 船,因為它只是 A 的複製品,答案似乎指向 C 船。假如問古董商人,他們感興趣的只會是偷出來的 C 船。

教授的例子與 17 世紀英國哲學家 Thomas Hobbes 提出的悖論變體有相似之處。假設一個收藏家拿走「忒修斯之船」被替換出來的原始木板,並逐一組成第二艘「忒修斯之船」,那麼放在港口全新的船,還是收藏家那艘腐爛的船才是「忒修斯之船」?

「忒修斯悖論」沒有令所有人滿意的答案,不同的假設更衍生出新的疑問。基因編輯也許亦是悖論的另一變體,而且導致更多問題。假如承認經基因編輯的人同屬人類,等於認為基因編輯不會改變人種。但其形式卻的確因編輯而有所改變,人類應如何處理?基因編輯已把原屬假設的悖論,化為現實,而人類回應的不再是假設,背後更藏著「忒修斯之船」當中所沒有的道德倫理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