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冷戰戀曲」—— 等來生再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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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冷戰戀曲」劇照

許久沒有談論過電影,因為商業模式急遽轉變,整體的電影不再那麼動人。近年唯有波蘭電影「冷戰戀曲」,是久違的一齣動人佳作,還有那種令人心碎的,無法忘卻的美。

電影名字從英文 Cold War 翻譯過來,另有中文譯作「沒有硝煙的愛情」:一對藝術情人,在鐵幕兩邊的世界裡都找不到此心安處,故園盡毀,淪為精神上的孤魂野鬼。

其實這樣的故事非常普遍:第二次世界大戰流亡美國的歐洲移民,1949 年故國南渡的船客;甚至中國導演馮小剛不久前的電影「芳華」,也想描繪他那一代「精神家園失落的難民」,但是靈魂深處的觸碰,便非他能力所及了。

美和動人的境界可遇不可求,這齣電影堪稱圓滿表達了一個終極弔詭:人的內心世界,靈魂的需要,到底可以用甚麼來滿足。

若只以藝術而論,在當時遭到共產極權壓迫的波蘭,一個封閉的青年藝術訓練營裡,奇蹟般地保存住了最純粹的心靈 —— 沒有其他庶務和世俗的干擾,也不要為柴米油鹽,或者人生夢想去奮鬥,反倒短暫地滿足了靈魂,釋放了宛如天人合一的共鳴。

也許,這種共鳴,只能在意識的懵懂狀態下才能達到最好,一旦強權干涉,要求他們把單純的藝術奉獻給黨和領袖,還有沒有可能繼續單純偉大呢?男主角是個藝術家,無法接受黨性對人性的壓迫奴役,終於從東柏林逃走,流亡到巴黎。

不料真正的問題才開始,巴黎的舒適安逸,紙醉金迷,對於藝術生命的殺傷力,其實和極權專制不相上下:感受開始空虛,愛情變得輕淺,靈魂受到磨蝕,生活成浮光掠影,流水一樣平庸,再也不會在心間造成烙印。因而女主角面對巴黎情敵的嘲諷,才狠狠還擊一句:「我在波蘭過得更好」。

更好的是甚麼呢?當然不是物質生活,甚至不關人權自由的事,而是不可捉摸的心靈感受。

電影非常巧妙地運用一首波蘭民歌「兩顆心(Dwa Serduszka)」,作為貫穿整個故事的線索,也從側面烘托電影主題。在 YouTube 可以找到這首歌的其他版本,但是遠不及電影版本的效果震撼。

民歌的歌詞當然非常單純而且普世,無非是表達有情人無法終成眷屬的痛苦。問題是,同樣的痛苦,在不同環境裡,感受是不一樣的。女主角在波蘭登台表演的合唱版本,歌聲清脆嘹亮,相思的斷腸之痛簡直有穿透銀幕之力,即使造型笨拙,妝容土氣,整個人卻光彩閃耀,好像靈魂著了光一樣。

可是一旦到了巴黎,改成爵士樂的版本,這首歌的感染力頓時以幾何倍數退卻,變成低沉呢喃,自怨自艾,無可避免淪為「靡靡之音」,女主角雖然換上時髦的打扮和慵懶性感的風格,可是燈光也隨著她的聲音黯淡下去。

女主角看不起法文翻譯版的歌詞:「時間隨著鐘擺流逝」,她對此嗤之以鼻,也不解釋下去,但是心細的觀眾不難明白:那是因為巴黎的愛情,犯不著如此牽腸掛肚,戀愛非常隨意,情人隨時更換,再也沒有甚麼經歷和感受說得上刻骨銘心。天荒地老的誓言,不但沒有甚麼意義,還傻得有點可笑。這種生活值得留戀嗎?於是他們還是回到依然荒涼蕭瑟的波蘭,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以彼此的靈魂互相取暖。

藝術也好、愛情也罷,因為是靈魂直接的流露,很弔詭地,常常要受苦受難,才能煥發光彩和能量。

電影拍得簡短,黑白畫面也十分乾脆利落,尤其是最後的幾幕近景的特寫:教堂廢墟的穹頂,基督畫像的殘影,好像在代替主角發出無聲的吶喊。最後女主角說「去那邊看看吧,那邊風景可能更好。」這一世已經無法和命運和解,便等來生再說吧。

在男主角的工作室內,牆上掛著蕭斯塔科維奇的畫像,隱喻早就埋下:雖然音樂家留在蘇聯受盡了苦,可是一旦離開,他的藝術生命便也完結:沒有了靈魂的煎熬,他寫出來的作品,再也不是「他」了。

電影劇終,奇妙地響起巴哈著名的哥德堡變奏曲:在曾經的黃金時代,那些純樸的初民,因為離著上帝近,才能無遮無掩打開心窗,閃耀著純如水晶的一片光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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