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湊佳苗 —— 第十三年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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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湊佳苗憑「聖職者」一作獲得第廿九屆推理小說新人獎,出道成為小說家,其後以此作繽寫的「告白」,在第六屆書店大獎榮登首位。

我想把 A 電死,讓 B 淹死。但是就算這樣愛美也回不來了,A 和 B 兩人也無法懺悔自己犯的罪。我希望這兩人知道生命的可貴。我希望他們知道這點,了解自己罪孽深重,然後背負著重擔活下去。這樣的話該怎麼做才好呢?
—— 「告白」第一章 神職者

說「告白」是近年日本懸疑小說經典之一,相信無人反對。從一名初中老師的獨白,揭露一宗殘酷命案及由此而生的復仇計劃,再透過各個主人公的表述,逐步拼湊真相。讀者為曲折的情節著緊吃驚,更為親子、師生和同儕之間,那些扭曲的愛、赤裸的恨甚至殘酷的惡而心寒,以至於結局對倫理和正義的挑戰,至今仍然爭議十足。

但當年寫出這本震撼之作的湊佳苗,只是一名從沒受過寫作訓練、三十來歲的家庭主婦。

即使憑「告白」一鳴驚人,由日本紅至港台,往後幾乎每年一本新書,大部分作品被改編為戲劇,她仍「身兼兩職」,日間操持家務,晚上提筆創作,如是者寫了 12 年。上月,這位暢銷作家首度來港,應邀於香港書展分享,並接受 *CUP 專訪。只見她笑容可掬,毫無陰沉之氣,與其被喻為「嫌惡系懸疑小說(イヤミス)」的作品,感覺相距甚遠。

惡毒之心,其實人皆有之

這種強烈反差,跟她筆下的人物一脈相承: 看似慈愛的母親,原來控制慾極強;看似乖巧的學生,原來心存惡意;看似親密的好友,原來彼此算計。但湊佳苗坦言,這些黑暗思想其實人皆有之,亦並非全屬負面。「很多人說,曾因有嫉妒等陰暗想法,怕自己是個惹人厭的人,但看了我的書才發現,原來其他人也會這樣想,因而安心下來。」

對於作品被封「嫌惡系」,湊佳苗直言:「『告白』確非 happy ending,當時『嫌惡系』這名稱也才剛流行。很多人對這名字好奇而來看書,我很高興。但是之後的創作,並非全是 bad ending,加上有些人覺得『(嫌惡系)那都很可怕吧,我受不了』,因而不想去看,那實在可惜。所以我想,『嫌惡系』這個叫法能不要了吧?」

但看湊佳苗的作品,絕大部分以女性為主角,是否意味女人的心較為黑暗?「這方面,男女都一樣吧。」她直截了當說道:「女性常被認為善妒,但她們跟朋友說說壞話,就能消除負面情緒。男性就算朋友之間,也很難說自己妒忌誰,只能藏在心裡,所以嫉妒心反而更重是吧。」她甚至妙想天開的想:「在我的作品裡,把『嫉妬』這兩個女字旁的漢字,都改成男字旁好了。」

心懷惡念只是人之常情,所以湊佳苗相信「重要的是怎樣抑壓、駕馭」。事實上,她出道的契機,正是由「怨念」轉化而來。「我最初憑劇本得獎,但被東京的電視台人士說,住在大城市以外地區,很難成為編劇,於是開始寫小說。所以對於劇本啊電視啊,我倒有恨意呢。」她笑著回憶:「我心想,教寫劇本的書總說要避免冗長對白,那我就反過來,去寫通篇只有對白的小說。」

各自開脫,只因各有想法

所以湊佳苗毫不諱言,「告白」面世時還驕傲地想,「看吧,這可沒法拍成真人版吧」,結果被自己仰慕已久的導演中島哲也,拍成一套精采絕倫的電影。「從此我認定了,這是小說家與電影導演和電視台監製的對戰。尤其是我以為『這下你可拍不來吧?』的作品,被改編成真人版時,那些表現手法讓我驚嘆之餘,更會再下決心去寫『一定讓人拍不出來』的書。」

的確,湊佳苗的作品從來都不好改編。尤其是「往復書簡」、「為了 N」及「白雪公主殺人事件」等書,全篇以書信、口供甚至 Twitter 形式,作羅生門式敘事,光把故事還原已很吃力。但正是這種獨特風格,令讀者窺探人們如何各自開脫,以致對錯是非一言難盡。如此正好呼應在「告白」中,森口老師所說的話:「這世上多的是只要看的角度不同,同一件事就會完全不一樣的情況。」

當小說被改編成真人版,湊佳苗會將選角交由導演決定。「『告白』的森口老師,我其實想過 3 位女演員人選,當中並沒有松隆子小姐。但跟導演見面時,對方卻說非松隆子不拍,我是覺得奇怪,她的形象那麼樂觀爽朗,怎會找她來演這個要向學生復仇的老師?但去現場看了她在課室的戲,我就認同非她不可。」 圖片來源:東寶株式會社

湊佳苗本人亦言,光寫自己認同的事,並不見得有趣。「因為我早已知道答案。所以作品既有我的想法,但也想試著從意見相反或稍有不同的角度去寫。」為了讓讀者易地而處,她還刻意令書中出現的地名,幾乎全屬虛構。「我希望大家看的時候,雖然不知命案在哪發生,但看著似是自己的家附近,或是自己的故鄉,便會想『那說不定這故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在鄰居身上,那時我要怎麼辦』。」

一大堅持,以及三不政策

寫過土生土長的偏遠小島、長年愛好的爬山活動,以及切身不過的母女關係,湊佳苗能夠多產,只因克己耐勞。「坦白說,我很快就會覺睏,也會有『今天很辛苦、不想寫啦』的時候,但是想著『今天很累,明天才寫吧』的話,明天其實也會覺得辛苦,所以我必會訂下指標。每晚堅持寫 1 小時,大約就有 15 頁原稿紙。」除了這一大堅持,多年來她還有「三不政策」。

第一,不想像任何演員的樣貌來創作人物。「因為這樣的話,就會被那人在代表作中的角色性格束縛。」第二,不看同世代作家的書。「一旦看到自己想寫的題材,就算只有小部分重疊,我也覺得不可以寫。但不看的話,重疊了也好,都有信心是自己原創。」第三,不在網上瀏覽任何評價。「看了的話,不覺得能寫下去。但在簽書會等活動,真心想要表達的人都會前來,那樣批評也好讚美也好,我都很珍惜。

踏入寫作生涯第十三年,湊佳苗再次挑戰自己。「8 月底推出的小說,是以我從來未寫過的『審判』為主題。一名導演想把一宗殺人案拍成電影,新人編劇接下改編工作後,發現案發地點正是自己的故鄉。」但新書尚未面世,她卻已有更長遠的目標。「我想寫同性之間的愛。當面對人的感情,性別與愛情始終不可分割。3 年之內,我要把這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寫出來。」不知這本小說的風格,會是氣氛陰沉、悲慘結局的「黑湊」,還是氣氛明朗、結局圓滿的「白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