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三次「大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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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時任歐盟貿易專員帕斯卡爾.拉米(Pascal Lamy)到訪北京,以檢視中國自 2001 年正式加入世貿後的發展進程,並與時任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於人民大會堂會面,當時場地正正以香港夜景作裝飾。 圖片來源:GOH CHAI HIN/AFP via Getty Images

全世界見識了 Made in China 的殺傷力,後武肺時代,西方領導全球重組,與時間賽跑,在「一帶一路」成形之前,力謀將中國逐出「全球化」結構之外。

此一龐大的改組工程,若可成功,其震撼不下於五百年前文藝復興歐洲擺脫蒙古人鼠疫同期之中世紀黑暗時代,重拾羅馬古典,重建西方文明之巨變。

其實自有人類以來,「大全球化」已有三次。

兩千年前之張騫通西域,絲綢之路是第一次全球化,以佛教文明由印度傳入漢唐為高潮,以宋國將造紙傳入歐洲而結束。

第一次全球化,又與羅馬帝國興起同步,西方文明崛起,成為人類今日普世文明的基礎。以貿易交通手段為主,所以是良性。但蒙古人興起,成吉思汗一路屠殺,率領野蠻人帶著鼠疫由東方傳染去歐洲,將第一次全球化歐洲創建的文明,幾乎毀於一旦。

歐洲進入黑暗時代,思想創意停滯,教權獨大,到處執行火刑,與中國的秦帝國相似。其間明帝國太監鄭和「七下西洋」,幸好失敗,否則將中國人那套帝皇太監奴才「文化」經印度洋帶去歐洲,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次全球化時期,以鼠疫始,以英國亨利八世毅然脫離羅馬教廷終,劣幣驅逐良幣,破壞甚巨。

幸而歐洲宗教改革,西班牙、荷蘭、英國相繼優於航海,東印度公司將國際法文明傳播遠東,西方列強重新分配亞洲與非洲資源。

由文藝復興開始至現在的第三次全球化,貢獻宏大,影響深遠,其間工業革命、電腦革命、網絡革命,好戲連場,歡呼不絕,紛紛吸引孔子和秦始皇的後代將子女財產移往,力求取得西方白人國籍。

三次「大全球化」之中,以第三次為期最長,涉及國家民族最多,領域科目最為繁闊:牛頓在物理學和微積分的貢獻,拿破崙遠征北非,編修大典,然後是大英百科全書涵蓋帝國主義開拓世界帶來的地質學、植物學、熱帶病學、人類學、工商管理學等豐富知識,以愛因斯坦的物理學和霍金的宇宙想像,構建了六千年人類前所未見的輝煌。

然而樂極生悲,電腦的發明,已經在寇比力克的電影「2001 太空漫遊」預示了潛藏的危機。喬布斯將網絡與手機結合,然後是 AI 的飛躍,「科學怪人」的預言,加上「1984」的預測,人類的魔性不但掀起兩次世界大戰,未曾悔悟,在第三次全球化後期再度浮現,而且由網絡而擴張惡化。

1999 年 4 月,時任中國國務院總理朱鎔基到訪華盛頓,與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會面,並簽訂協議,以助中國加入世貿。 圖片來源:BOB PEARSON/AFP via Getty Images

西方終於驚覺克林頓讓中國加入世貿最大的錯誤,一個未曾完成思想價值觀進入普世現代文明的中國,過早被容許成為全球化會所的成員。

正如若成吉思汗的第四子拖雷,能進入梵帝崗,成為天主教廷董事局的蒙古代表,將天主教適度「蒙古化」,並以此為「文化多元」的成就,歐洲的面貌將會如何?

此一錯誤,是基於西方對中國三千年文化的無知,與對中國民族思想行為之誤判。

西方文化的優點是崇尚誠實,以無罪推斷為法治基礎,對人的行為動機,以善良的起點假設推論,而不是中國法家的「性本惡」,行事以最壞的動機揣測而防範。

中國的法家,在權力的層次,早壓倒孔孟道德的儒家,此所以「孔子學院」開在外國,是英文所說的一種 Misnomer,也就是「偽命題」。

第三次全球化長達五百年,以一場武漢病毒遙對一千年前的鼠疫,不可謂不諷刺。然而今日西方的問題,是美國為西方領袖,狂人總統杜林普為美國領袖,其餘全無領導人才,更遑論百年獨當的思想家和哲學家。

如此一來,人類世界往何處去?出現在鴉片戰爭後的國際商貿城市香港,則遇到海洋公園的營運困難問題。海洋公園就是香港的縮影。

短短三個月,歐美社會對於甚麼伊斯蘭國、阿爾蓋達恐怖主義的關注,忽然一掃而空,「新鼠疫」喚醒了西方人遺傳中對遠東大國的恐懼與防範,發現「馬可孛羅遊記」裡粉飾的那個蒙古帝國,真面目相當嚇人。

香港人有幸處於此第三大全球化,由全盛到散場的歷史關頭。西方若決定要將中國逐出,那麼由林鄭月娥這種人坐鎮的「國際金融城市」香港特區,又怎麼辦?

正如若海洋公園關門,其中的海豚與水族館裡的各種珍貴魚類怎麼辦?海洋公園的熊貓可以送中屠宰食用,沒有問題,但來自非中國海域的各樣海洋生物,是否也應該打包送往武漢海鮮市場?

香港開埠,即與海洋結緣。人類的東西方交通史,以此觀之,其中命運脈絡,實有奇妙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