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俊傑:無痛斷捨離 —— 說到底還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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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電影「無痛斷捨離」借用斷捨離的學問戳破人類自私;圖為劇照。

看得多提倡斷捨離的書籍或紀錄片集,總會認同一點雜物也沒有的人生才算灑脫。一個人住在一間屋,可以睡在地板,不用放床;有三套衫褲已經足夠,不用衣櫃;電視機也沒有用,一部電腦可取替。要多簡約有幾簡約,活在當下,放眼未來,不用緬懷過去。

我懷舊,也支持斷捨離,很矛盾,也很現實,純粹因為貧窮,地方不夠,連擺放記憶的權利也沒有。如果擁有無限金錢,我大概會把出生以來的所有項目井井有條陳列出來,方便整理人生。在實體相片也被嫌棄浪費空間,要數碼化變成檔案放在硬盤內儲存的年代,扔掉沒實際用途的舊物以避免觸景傷情,其實只是一種被美化了的說法。斷捨離,充滿功利主義。

泰國電影「無痛斷捨離」,對我來說,最有趣的地方,是它既不迷信斷捨離,也沒有反對,反而很理性地借這套學問來戳破人類自私。故事以一身藝術家造型的女主角展開,因為想把住所裝修成有型有款的簡約工作間,開始清除舊物。跟朋友有關的物品,輕輕鬆鬆棄不足惜,給朋友發現,望見對方有幾難受,才明白自己似乎比一般人冷漠。為了不想當一個罪人,或者是壞人,到需要處理跟前度有關的舊照,她選擇面對面交代清楚。於是,很多本來可以含糊一世的真相被翻起,逼到前度與前度的現任面對,一個無關痛癢的決定,一個純粹為自己好過一點的道歉,拆散了一對情侶。

電影中,女主角將舊物歸還給前男友,使雙方被逼面對真相,也拆散了前男友與他的現任女友;圖為劇照。

女主角的前度說得清楚:人呀,說到底也是為自己而活,知道不適合自己的,沒有用的,多餘的,應該盡快捨棄,不應該拖泥帶水,才算功德無量。無論被捨棄的是一件物品,還是一個人。然後,帶出整齣電影最大的衝突:女主角的爸爸拋妻棄子,媽媽無法忘懷,堅持留住一部沒人會彈的鋼琴;女兒致電向父親求證,證明自己在對方生命中毫無地位後,決定先斬後奏,不理母親反對,私下清走鋼琴。母親大罵女兒自私,不理其他人感受;女兒反擊,認為母親堅持留低舊物,強逼所有人無法放下過去,才是最大的自私。泰國電影已經進步到如此層次,重視哲學,不甘於一味追求故事性娛樂性。

看完電影,只想起一件事。一對夫婦離了婚,其中一方發表聲明,情深義重,說到自己仍然很愛很愛對方,對方很好很好,被分手很無奈很無奈。一般人一定深表同情,覺得發表聲明的一方偉大無比,願意犧牲一切為愛付出;另一方則必定是賤人,自私精。我可能太老了,老到不容易接受片面之詞,只相信如果真有人很愛很愛另一個人,愛到重視對方多於重視自己,應該把所有情緒,包括憤怒包括難過包括不甘,全部屈在肚裡,死忍爛忍,對方才會好過一點,而不是好似在美化對方,其實在漂白自己。人呀,說到底還是為自己而活,又有幾多人真可以愛一個人愛到忘記自私?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方俊傑 特事特辦

方俊傑,利物浦球迷,前「壹週刊」生活組編輯。主打電影介紹、人物專訪、體育專欄、電視表。著有小說「失戀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