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信的事發生在她身上:新疆教師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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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烏魯木齊與吐魯番市之間的「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 圖片來源:路透社

英國廣播公司(BBC)去年曾到訪新疆的「思想轉化營」時,有老師稱進入營裡的學生,是為了「把自己的極端思想除去」。不過,據另一名曾於新疆拘禁營教授中文的維吾爾族老師 Qelbinur Sedik 近期的自白,營內的學生接受的,只有殘酷、無端暴力、屈辱,酷刑及死亡。

現年 51 歲的 Qelbinur 生於烏魯木齊,2019 年 10 月成功離開中國並抵達歐洲後,向荷蘭維吾爾人權基金會(Dutch Uyghur Human Rights Foundation,DUHRF)講述她的經歷。1990 至 2017 年間,Qelbinur 一直在烏魯木齊沙依巴克區第二十四小學擔任中文教師。即使是 2004 年的雙語教學改革、2016 傳言指有維吾爾人因祈告活動被捕,Qelbinur 均不以為然。以至有同事告訴她,有人帶走成群婦女接受絕育手術,Qelbinur 亦表示:「我不相信這樣的事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2017 年 2 月 28 日,Qelbinur 受市政府召喚,要向「文盲」教授中文,但在此之前,當局要求她先簽署保密協議。翌日,Qelbinur 在警察接送下抵達烏魯木齊市郊一座山後的四層建築。據她描述,這所高牆與鐵絲網包圍的「學校」,要通過金屬保安門才能進入,除教師職員之外,裡面還有全副武裝的警察及護士。Qelbinur 進入控制室,看到牆上的閉路電視監察著 10 個牢房,各有約 10 名囚犯。

Qelbinur Sedik 向荷蘭維吾爾人權基金會,分享自己在新疆拘禁營當老師的經歷。 圖片來源:duhrf.org

一名工作人員呼叫「開始上課」後,「成人學生十人一組進入課室,腳和手上都戴著鎖鍊,坐在沒有桌子的小膠椅上。他們低著頭,有些人在哭。我向他們說 Salam alaikum 打招呼,但沒有人回應。我馬上便明白,穆斯林之間的宗教問候在這裡是禁語。」Qelbinur 又稱,第一課時,自己一邊教授拼音,一邊在心中祈求真主帶她活著離開這個地獄。她又指,那座監獄初時共關押了 97 人,但就在自己開始授課的三個星期內,來上課的人數陸續減少,更有兩名學生死亡。「他們起初都身體健康。後來有人變得虛弱,有些人甚至不能走路了。」

3 月 20 日,另一批新囚犯來到 Qelbinur 所在的拘禁營。她指,第二批人與首批出於宗教原因入獄的維吾爾人不同,都是知識分子、商人或漢語水平很高的學生,犯的罪或與使用中國禁止的 Facebook 有關。對第二批人,Qelbinur 的教學任務變成教唱一些紅歌及中國國歌。整整半年間,不斷有新囚來到,她估計,其時拘禁營已有 3 千多名囚犯,每個囚室關上 5、60 人。此外,拘禁營地下原來設有酷刑室。一名獄警便曾向 Qelbinur 講述不同的折磨手段。「他們的尖叫聲在整座建築中迴盪,午膳甚至上課時都能聽到。」

同年 7 月,原本不相信的威脅 —— 絕育 —— 終於來到 Qelbinur 身上。她當時收到計劃生育部門的發來的電子訊息,叫她接受免費年度婦科檢查。她認為箇中警告不言自明:「如果不配合,將會受懲罰。當時我在一個拘禁營工作,十分清楚拒絕的後果。」18 日,來到醫院的 Qelbinur 發現,排隊接受檢查的人都是維吾爾族婦女,沒有一人是漢族。輪到她時,所謂的婦科檢查變成強行置入子宮環。「他們要我躺下、張開雙腿,然後便置入子宮環,過程非常暴力。我當時在哭,無論在性及心理層面,這都是一種侮辱。」

然而,顛覆 Qelbinur 認知的日子並未完結。同年 9 月,六個月的首期教學結束,Qelbinur 獲分配到烏魯木齊一幢六層高的樓房,大門上寫著「退休中心」。她形容,「那裡是一個巨大的拘禁營。約有萬名剃光頭的婦女,其中大多數都是年輕貌美的姑娘,超過 60 歲的只有 60 人左右」。據指,這座拘禁營關押著從韓國、澳洲、土耳其、埃及和歐美等地留學回來的女性。她們受過高等教育、會說幾種語言,回到當地探親後,便遭拘留。Qelbinur 此時十分擔心自己正在海外留學的女兒:「假如中國強迫她回來,我不如自殺算了。」

一天,走向教室的 Qelbinur 見到一名維吾爾族女警背著另一名學生的屍體。女警在沒有閉路電視的院子裡向 Qelbinur 表示,自己在控制生育的部門工作,過去向學生派發的藥片其實是避孕藥,有時更塞入饅頭讓學員服用。Qelbinur 同時記錄了在該拘禁營的其他見聞。她憶述,一名約 20 歲的女生,突然被人帶走「詢問」。「女生兩小時後回來,她非常痛苦,無法坐起來,警察再將她帶走,我便再見不到她了。」據女警向她透露,漢人男性出任的高級管理者,每天都會帶走 4 至 5 個女孩,將之輪姦,「有時他們會將電擊棒插入她們的陰道和肛門」。

11 月,Qelbinur 因為子宮環的影響大量出血。留醫一個月後,她再沒有回到拘禁營,並於翌年 2 月重返小學教書。但就在幾天之後,學校解除了 Qelbinur 的教席 —— 11 名維吾爾族教師變成守校門的保安,上百名漢族教師接管校園。4 月中,她與其他維吾爾族教師被迫簽署同意提前退休。Qelbinur 回憶道:「我還未老,但沒有拒絕的方法。」

至 2019 年,Qelbinur 再次出血,故在表兄的經營醫院非法私自摘除子宮環。同年 9 月,Qelbinur 以醫療理由,終於獲得了離開中國的許可,條件是一個月內返回當地。同樣獲批歐洲神根簽證的丈夫卻未獲當局批准離開。過去三年的經歷一直困擾著 Qelbinur,但 10 月抵達歐洲的她並沒有馬上重獲新生,每當想到家人,都十分難過。後來,她成功聯絡荷蘭維吾爾人權基金會,多次整理經歷後,原本害怕公開事件的她,終於決定向外界大聲講出自己的新疆見聞:「我決定抬起頭,為我的人民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