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俊傑:孤味 —— 帶有無形殺傷力的老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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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三姊妹的煩惱並不戲劇化,讓觀眾更能代入其中;圖為劇照。

一說到老套,大部分人都會即時認為是貶義詞。有得揀,當然選擇新潮。所有老套,都由新潮演變而成。潮流之所以為潮流,在於受歡迎;長時間受歡迎,一直流傳,才有資格變成老套。老套也不一定負面。

台灣電影「孤味」稱得上正面老套。看劇情,一個婆婆於 70 大壽當日接到消息,得悉斷絕來往多年的丈夫病逝。婆婆跟三個女兒一個孫女搞喪禮,籌辦期間,要跟丈夫生前伴侶接觸,揭開家族跟丈夫之間的恩恩怨怨,面對跟女兒們的感情和衝突。女兒們與孫女也各有自己需要處理的問題。似甚麼?似不似「真情」?或者「溏心風暴」?「真情」是 1995 年的作品,「溏心風暴」都 2007 年。以這個準則,你可以說「孤味」老套。

大家族之間的恩怨情仇歷久不衰,人類始終愛看倫理親情。「孤味」老套得來好看的原因,一來是它沒有為增加戲劇性,而刻意加添違背人性的超現實人物,例如超級善良的好人,或天生邪惡的壞蛋,裡面只有做每一個動作也有足夠理由支持、符合成長背景而貫徹到尾的正常人;電影甚至沒有為了討好今日潮流,而強調一連串金句或所謂精彩的場面。它很淡,但若觀眾代入到,卻會跟角色同喜同悲。

陳淑芳演技之好,足夠令你認同這是個真實的世界;圖為劇照。

要做到這個效果,要寫實。飾演婆婆的陳淑芳,演技之好,足夠令你認同這是個真實的世界。她的一功,是勁到有能力在眾多角色齊集的場合,單憑一句無傷大雅的對白,舉重若輕,讓你完全明白她放在內心的千言萬語。看「親愛的房客」,如果覺得陳淑芳的演出值五粒星;在「孤味」,發揮機會則更多,值十粒,難怪於金馬獎連奪最佳女主角與最佳女配角,當之無愧。放在香港的話,我大概能夠想到羅蘭具備類似水平。不過,機會多數會放在汪明荃身上…… 或者,是扮 PSY 的家燕姐……

另一樣細節,我敢說在香港更難做到。扮演三個女兒的演員,最為香港觀眾熟悉的,是女神徐若瑄。如果套用港式邏輯,扮演徐若瑄姐姐的,必定是溫文爾雅的美女;扮演妹妹的,則極端可愛。這便抽離了。但「孤味」不是,演姐姐的謝盈萱,扮妹妹的孫可芳,都不是甚麼絕色。或者她們是,但至少打扮化妝上不是。她們的煩惱,更加似你和我的煩惱,而非遙不可及的身外之物。你可以說是有點愚蠢,大家愛看「海街女孩日記」,究竟有幾多人為了是枝裕和,又有幾多人只不過貪有綾瀨遙、長澤正美與廣瀨鈴?這是一條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

「孤味」電影劇照。

可惜呀,像「孤味」這類窩心又帶有無形殺傷力的所謂老套,在台灣,在日本,或者還有容身之地;在香港,多數會被列入沒有賣點不夠綽頭缺乏吸引力,然後石沉大海。有些感觸,畢竟需要用時間用耐性累積出來,不是每隔三分鏡一個笑話、每隔十分鐘一個小高潮,集齊娛樂性便成事。難得導演居然是新晉的許承傑,有心傳承老一派的美好一面。電影中,有一幕,成年人引用陳昇「風箏」的歌詞回味舊事,小孫女自自然然地爆出一句「陳昇係乜?」一代接一代,有些舊人舊情舊物,當然要被淘汰;有些,像陳昇的歌,還是很值得被保留。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方俊傑 特事特辦

方俊傑,利物浦球迷,前「壹週刊」生活組編輯。主打電影介紹、人物專訪、體育專欄、電視表。著有小說「失戀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