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為甚麼是英國?「棉花帝國」未解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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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世紀英國的紡織廠。 圖片來源:大英圖書館

新疆棉的風暴似已偃旗息鼓,棉花不僅是生產原料,更堪稱是一個有象徵意義的符號:直接涉及工業革命、資本主義市場,以及全球化貿易的歷史,這正是近年來頗有名的一本著作「棉花帝國」的主旨,有朋友趁新疆棉的熱議談起這本書。

這本書用後世的角度,批判的眼光,談到歐洲人(其實主要是英國),如何在亞洲、非洲、中東、美洲將種植棉花、紡織、製造以及運輸,「巧取豪奪」,連成一個龐大的全球「經濟體」,過程中種種粗暴、殘酷的黑歷史,一概沒有諱言,不免令人領悟到壓榨、剝削,正是資本累積、擴張的必要手段,所謂的「野蠻生長」云云。

有意思的是,其實參與這一波棉花產業的歷史潮流,大有人在,隸屬鄂圖曼帝國治下的埃及總督阿里(Muhammad Ali of Egypt),也大力推動棉產業,帶領埃及走向工業化的「強國之路」,甚至強制命令所有人必須種棉花,而且由官方(亦即他自己)壟斷棉花收成,但埃及卻失敗了。

「為甚麼」是最耐人尋味的關鍵字,偏偏在此關鍵,作者卻語焉不詳。

殘酷剝削、壓榨勞動力,壓低生產成本,譬如這位阿里總督,不但使用奴隸當工人,甚至調用軍隊監管,動用國家之力,高壓管理,為何不能像英國那樣,成為全球棉紡織業的龍頭?

印度也種棉花,印度的人工只有英國的 6 分之 1,而英國的「奸商」為了減省人力成本,致力於改進機器效率,更令人疑惑:既然如此,為何英國的工人能獲得更多的薪水,而其他地方的薪水拍馬也追不上?

中國則是當時人力成本最低者,工時比任何國家都長,也沒有任何法令約束,即使如此,中國的廠商依然偏好更低廉的工人,即婦女和兒童。中國廠商的無底線「優勢」令印度人也為之側目。

棉花只是一例,大英「帝國」得以引領世界,表現出很多「例外」(exceptionalism)之處,譬如殖民地管治的成效,大為不同,遠的不說,只說香港和澳門,就可見一斑,但為甚麼例外呢?

這個答案,對於有常識的人,其實是心照不宣,也就是說,簡單以「野蠻搶奪累積資本」,或者「殘酷奴役壓榨勞力」來解釋現代工業文明的創建,無法令人信服。搶錢的人大把:譬如蒙古人、西班牙人,鄂圖曼也攻打過歐洲;奴役就更不必說,中國、印度、非洲、阿拉伯、俄羅斯,包括美洲大陸,簡直沒有一個清白地方,如果建立資本和市場擴張的手段和方式無非如此,為何只有英國改變了歷史?

英國的「例外」在於許多我們今日熟悉的概念,都是劃時代的創舉,譬如議會民主、無罪推定、勞工法,動物保護法、衛生條例等,早在全世界搶奪棉花產業之前,英國國會已有「工廠法案」出爐,對於工作時間、工作環境都有明確的要求,雖然立法的初衷在於考慮到童工的健康,今日可以大義凜然批評童工制度,但在當時,環顧全世界,又有誰把童工或者兒童本身,當作人看待呢?

如今新疆棉又成為貿易爭端了,爭端的核心問題依然如故:所謂的資本和市場並不只有「野蠻生長」,市場的「無形之手」,自發的秩序,絕不是純粹源於逐利,而自發和秩序,這兩者本身就包含了道德因素,不是隨便可以變出來的戲法。

當然,英國已經不復當年,或許這本書的作者也不屑於為一個過氣的帝國多說一句好話,但是在許多人依然打算攜家帶眷,前往澳洲、紐西蘭、加拿大包括美國的時候,為甚麼英國例外?依然是一個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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