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義和團這場賭局誰輸誰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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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報章「小日報」(Le Petit Journal)於 1900 年刊登的插圖(局部),記下義和團的暴亂。 圖片來源:Art Media/Print Collector/Getty Images

義和團的暴亂,到底是何場面,今日有一點難以想像。即使美國 BLM,或者南非最近爆發的示威,主要都是搶商店,而以名牌手袋和電子產品最受歡迎,其實傷害不到他們最痛恨的所謂「剝削階級」一條毫毛。

19 世紀末受欺壓的暴民,與他們痛恨的上層社會之間,距離沒有那麼遙遠。當時義和團殺到北京之後,真可說是遇佛殺佛,大小官員都不放在眼裡,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要喬裝打扮逃跑(好像法國國王路易十六那樣)。相較英法聯軍攻入北京的時候,只是針對性破壞了圓明園,至少留守的恭親王也只是在西郊(當時還沒有造頤和園)躲避而已。留下來的太監宮女,城裡的百姓,還乘機在圓明園搶了一把,那時的北京並沒有淪為「鬼域」。

但義和團來到,達官貴人無一倖免:軍機大臣榮祿、王文韶的府邸都被焚毀,尚書孫家鼐、徐用儀、立山,家中都被搶劫一空 —— 這幾位其實都算開明派,反對借用義和團,甚至主張鎮壓,以保護外國使節,其中徐用儀與立山都因反對開戰,先被慈禧處死了。

雖然義和團口稱「扶清滅洋」,但滿清貴族並沒有好果子吃:貝子溥倫被抄家,神機營將領慶恆一家 13 口全部遇害 —— 神機營的一個小頭目恩海,便是謀殺德國公使克林德的凶手。照道理,神機營是與義和團並肩作戰的「盟軍」,所謂「軍民一心」,但不知如何,拳民發現慶恆「暗通洋人」,就有殺錯無放過了。

慶恆死在義和團手下其實有點冤,因為與他甚有交情的莊親王載勛,可說是義和團頭號支持者,還主動把自己的王府讓給義和團作指揮部,他後來被八國聯軍視為禍首,在要求處死的戰犯中排名第一。另外還有一個死忠支持義和團的大學士徐桐,也躲不過被抄家的命運,他一直跪地哀求,才算保住一條老命。但是沒多久,八國聯軍反攻,徐桐便自殺了。

徐桐曾經寫過一副對聯送給某個「大師兄」,盛讚義和團:

創千古未有奇聞,非左非邪,攻異端而正人心,忠孝節廉,只此精誠未泯;
為斯世少留佳話,一驚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膽,農工商賈,於今怨憤能消。

以大學士的文字修養,當然無可挑剔。可是仔細看下來,每個字都和現實正好相反,好像在說反話,感覺也很魔幻。

義和團的「忠孝節廉」,不知徐桐是如何看出來的,卻可以肯定農工商賈,個個含恨:翰林院、電報局、海關、普通官署、平民商家,都遭到搶掠燒殺。但凡家中有一樣洋貨,就被視為暗通洋人的「二毛子」,任意屠掠,包括上文提到的慶恆,據說也是因為家中抄到洋貨。

庚子西狩叢談」的作者吳永,此時在北京郊區的懷來擔任知縣,他曾經與一群準備縱火焚燒官署的拳民理論。其中有人上前,指著自己額頭,叫他睜大眼看清楚,原來額上包了一條布帕,上面寫了一個「佛」字:「老佛爺見了,也要下跪,小小知縣官算個甚麼。」

這簡直是生動的戲劇場面,可以說有畫龍點睛的效果。既然「老佛爺」見了也要下跪,那麼甚麼「扶清滅洋」,連義和團自己也不相信,慈禧太后與義和團只是互相利用:前者用來要脅恐嚇洋人,後者則乘機過一把暴力的癮 —— 本來都是些貧苦農民,一世人都粗食布衣,到了北京之後,「衣多綢縐,人人洋洋得意,誇富爭榮」。

到了氣焰鼎盛的時候,他們已不需要大清朝廷的承認,還向端郡王載漪稱:「你們遵的是皇上,我們遵的是玉帝。」這時候,普通官員遇見義和團,常被拉下馬,或趕出轎子,跪在地上,交出身上值錢的東西。

按農民的邏輯,投入義和團這盤賭局,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雖然他們付出代價的時候很凄慘,但是殘殺無辜,好像北方俗語謂「死也要拉一個墊背」,對於這些人而言,已經是有賺無賠。相比之下,輸家其實是慈禧太后,不但另立儲君的算盤落空,又緊接著甲午戰爭,再度大筆賠款,洋務運動以來多年攢下的家底,終於都敗個精光,大清也便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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