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簡單粗暴,苦難停不了

A+A-
中國為染疫小區進行「封閉管控」。 圖片來源:路透社

中國許多地方厲行「鐵腕」防疫,挑戰正常人類的認知,堪稱驚天地泣鬼神。

譬如河北邯鄲一個姓楊的村書記,便下令村民趕走河南人,「不走就往死裡打」;超市不得販售任何物品給河南人;但凡在西安、天津、河南的人不許回鄉,「偷跑回來者負刑事責任」—— 只是回鄉探親而已,突然變成了「偷跑」的逃犯,要負「刑事」責任,如此寬泛而隨意便刷新了 Criminal 的定義。

還有「往死裡打」這種熟悉的表達方式,一把高亢的聲音也隨之躍然紙上,令人聯想起 5、60 年代的紀錄片裡,群眾高舉拳頭,怒目圓睜,高喊著「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場面。

當然,這並非河北甚麼村的獨創,同樣針對「有可能染上病毒」的回鄉農民工,甚至海外留學生,中國的輿論空氣裡彌漫著「千里投毒」、「惡意回鄉」的道德批判,務必使這些人無立錐之地 —— 好像當年毛澤東號召全民打麻雀那樣,務必使麻雀找不到一枝片瓦棲息,直至氣絕墜斃。

兩年前武漢首度爆發肺炎疫情,同樣的遭遇早已發生在武漢人身上,排斥的對象繼而擴大到湖北全境,若有湖北人「潛逃」至外地而被發現,下場便是被木條和焊鐵封在自己住所裡,是死是活,無人理會。

兩年的「疫情」以來,中國一直保持「嚴防死守」的態度(雖然死守了兩年,也看不到有何進展)。這四個字正可以概括上述事件,體現的是中國社會最普遍為人接受的觀念:也就是說,無論是「清零」,還是甚麼「嚴打」、「消滅」、「扼殺於萌芽」,「不惜一切代價」,或者「踏上一萬隻腳,永世不得翻身」這類語言,都是來自於一脈相承,根深蒂固的思維觀念。雖然也有人質疑這種觀念,但他們或遭滅聲,或遭批鬥,一直是絕對少數。

這種觀念,首先缺乏的是同情心:他們將所謂的「外人」,一律視之為攜帶病毒的器皿,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更不會從「病人」的角度來體恤 —— 譬如說,那些沒有城市戶籍的農民工,一旦染病,很有可能在城市裡無法得到醫治,甚至遭到驅趕,除了回鄉,根本沒有地方可去。

再者顯然缺乏常識:目前的變種病毒,連香港多位醫學專家也公開表示「幾乎沒有症狀」。英國和美國許多確診感染的人,無非是自行居家隔離,多休息、多喝水,萬一有需要外出購物,絕不會有任何人過問,更不要說政府強制規定不許超市賣東西給染病的人(或者沒有打針的人),這都是文明人不可想像的事情。

粗暴的措施,必定與頭腦簡單有關,要求他們的腦筋多轉一個彎,也十分困難:譬如說,外省的農民工回鄉,有人可能染疫但沒有症狀,有的則完全健康,有的可能有感冒症狀,但是與 Covid 病毒無關,還可以肯定有人接種了疫苗(據說中國的疫苗接種率高達 83%),因人而異,情形各殊,但頭腦簡單的人,對於任何答案多於二選一的課題,就像螞蟻只能理解平面世界那樣,他們只能啟動爬蟲腦的反應,選擇一刀切算數。

既然習慣「一刀切」,災難自然不可避免:西安的孕婦因為醫院拒診而流產,瑞麗的居民因為封鎖而跳樓自殺,「斷糧危機」竟然在城市住宅區內爆發;也不要數漏了香港滅殺兩千多倉鼠和龍貓、兔子等小動物之凶殘奇聞;最荒謬的是許多地方「全城動員」,在寒冷的冬季清晨,逐門逐戶做核酸檢測,本來沒有病的人,只因長時間等候,冷風一吹,又當堂病倒,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如此興師動眾,只為了找出個位數的「確診」病例,似乎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值得青史留名。

理解了這「頭腦簡單,行為粗暴」的內涵,就不難明白這個所謂「苦難」的民族,總是自稱「多難興邦」,其實很多災難都是這片土地上獨有的,而且是不斷重演的,完全不必要的,在其他地方不會發生。

環顧全世界,還有誰會為了一個症狀近似感冒,甚至沒有症狀的傳染病,強迫入境者隔離 21 日?如果沒有,那麼,頭腦正常的人就忍不住要問,想出這主意的人,是愚蠢呢?還是惡毒?還是說這兩者,從來就是一個銅板的兩面呢?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