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皓昕:馬家輝「龍頭鳳尾」(三)——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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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readm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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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因為工作關係到過東華義莊,這個於 1899 年遷往大口環現址,香港現存唯一一個靈柩中轉站,網上曾有傳聞說有殭屍出現,去之前還提心吊膽,彷彿門內是個舊港片般白煙飄逸,逆光中還會走出一個撐傘鬼新娘的靈氣之地。去到才發現全不是那回事,義莊建築古樸,恬靜掛著煙香,更像一個禪修之地。而在「龍頭鳳尾」中,馬家輝又給義莊賦予了一個新的設計——這次居然是同性之戀,兩男幽會之地,門口石亭對聯:「永不能見,平素音容成隔世/別無復面,有緣遇合卜他生。」彷彿正是主角陸南才和他的老外情人張迪臣的寫照:「張迪臣不僅是鬼佬,更是來去無蹤的鬼影,是一陣不確定的白霧,明明把他籠罩着,把手伸出,卻抓不住半分真實。」

黑幫發跡是包裝,整本書的主軸,其實是這個幫派龍頭和港英情報官之間的禁忌愛情,在峰火連天下的絲連藕斷。從河石鎮一段女尊男卑的婚姻起,陸南才逃到軍隊裡,及後又逃難到香港拉車,馬家輝很早就給予陸南才一個斷背傾向的描寫,說他對女人的身體是勉為其難,反是暗中享受跟男性伙伴之間的「打大赤肋」共枕而睡。當中描寫得最好看一段,是陸南才原先對自己的性傾向還懵懂不明,直至他在天台看見酒吧女仙蒂各姊妹在卿卿我我,原來也是斷背之人,馬家輝才從仙蒂的口中說:「只要不讓別人知道就好。」那種知曉別人的秘密,而自己的秘密又怕別人知道的罪疚感,這裡描寫得特別好。

然而,個人認為「龍頭鳳尾」最好看的著眼點,卻也是最不好看的細微處(如有,我這裡已是雞蛋裡挑骨),正是這段斷背情。

以黑幫寫香港歷史,再寫一段龍頭斷背情,從營銷角度看來確實是一大好橋,也是那種乍聽已非常想看的故事。然而個人卻認為馬家輝先生抓到其形,卻沒有其神,當中的斷背情是從一個非常直男的角度出發。陸南才作為同性戀者,欠缺了一種女性的細膩、脆弱,以及敏感。馬家輝為他譜上的「是 X 旦啦」口頭禪,其實是比麻甩佬更麻甩,好比果欄裡你會看見的那種。又或那種大喇喇,打架時打架,逃跑時逃跑的無畏精神,那種不確定性,那種虛無,確實是讓閱讀時很抽離,錯覺主角是「異鄉人」中的主人公,多於一個在亂世下暗藏秘密,容易受傷的男人。

再者,「龍頭鳳尾」充滿通姦、亂倫、雞姦等性場面描寫,一開始男主角童年時已被叔叔壓在田裡強姦這種畫面,從娛樂性的計算角度當然是正確的,也很有惡趣味獵奇畫面,現代讀者都愛讀這種。然而,無可否認這也是從非常男性的角度去設計,沒有完全投入角色,也寫不出那種愛慾生死的感情。說到底,男男之情大概不只是性,也不只是口號式的我心裡想念著誰,而是一如世間上其他的所有感情,講求的都是真摯。個人認為「龍頭鳳尾」最吸引人的地方,最兵行險著的地方,卻也是最錯過了細節的地方,即是在男男主角之間的感情上。

當我在餐廳裡說完以上論點,朋友問我作為一名直男,何德何能作出這種批判。我認為不一定要中過六合彩才有資格幻想發達後怎麼花錢,我說我是用一種閱讀時的假身代入,以及對比當年讀「霸王别姬」時的感覺。

「霸王別姬」,李碧華著
「霸王別姬」,李碧華著

同樣是時代洪流中的同性之戀,即使是個直男讀者,讀「霸王别姬」時還是一樣能夠投入進程蝶衣那種感情的細膩和脆弱,那種痴迷和失控。題外話,當年的李碧華,作為一個年輕的香港女子,居然能夠附身於一個經歷過文革批鬥的戲子身上,寫出一段斷背戀又毫不作狀,那種聰穎和天才還真不是說笑。當然這樣對比下去也是不盡合理,也有點無謂,畢竟馬家輝先生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初次揮劍寫小說已是達如此,其野心,其格局,其視野,已叫人讚嘆和尊敬。

期待馬家輝先生的黑幫第二部曲。

(完)

  • 影片來源:@香港貿發局/youtube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江皓昕 一個月三十本

江皓昕,編劇,白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