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立: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 —— 一篇令作者被終身監禁的禁忌論文

A+A-
美劇 Manhunt: Unabomber 以連環殺手 Theodore Kaczynski 為題材;圖為劇照。 圖片來源:Discovery

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是一篇很難讀的論文,不是他寫得不好,而是寫的人本身很難令人沒有偏見。因為作者 Theodore Kaczynski 是一個恐怖分子,他在 25 歲時,已成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最年輕的教授,本來是人生勝利組吧?可是這位 IQ 167 以上的天才,卻對學術界感到失望,兩年後就自行辭職隱居,最後成為了恐怖分子。

可怕的是他的高智力,令警方花了 18 年都抓不到他,他為了甚麼進行恐怖活動?他就是以「停止恐怖活動」作為交易,讓美國的主要傳媒刊登這篇論文,刊登之後不久他就被捕,判終身監禁。

聽了這故事,你不會很想看看這篇論文嗎?可是,你在看之前已知道他是個恐怖分子、天才罪犯、瘋子的時候,我相信大部分人都很難抑壓住不因人廢言的天性。我不否認,我也是這樣的凡人,可是我還是盡可能持平的,把他的說法看完了,這真的是知易行難。

Theodore Kaczynski 在發表「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不久後被捕。 圖片來源:FBI

這篇論文主張的是,工業革命以及其成果,最終會是人類的災難。他認為,我們長久以來,認為技術是在幫助人類,但實際上,是人類為適應技術而扭曲自己的本質,對人類的心理與精神不斷進行破壞,社會也會愈來愈走向不穩定,他否定我們目前所生存的時代和工業文明,而認為人類應該回歸更自然的生活。

聽起來很像某些左翼的主張吧?諷刺的是,這篇論文對於包括環保在內的左翼運動,以及普遍西方文明的學術界,批判也相當的辛辣。當然,他批評的對象並不僅是左翼,保守派在他眼中也只是愚人,但是可能是因為出身學術界的關係,他對於左翼的篇幅,是特別多的。

我就節錄一些,讓讀者大概會有些感覺,會看到甚麼東西。他說,現代左翼的核心,並不是一群左翼主張關懷的弱勢者,號稱代表弱勢,但實際上核心卻是大學教授等,收入穩定福利良好的階層,甚至不少是白人男性,也就是實際上是社會的得益者。作者認為,關懷弱勢的背後,其實是出於自己作為得益者的罪惡感。

因為自己是資本主義的受益者,反而更痛恨資本家,關懷資本家受害者的理念,只是掩藏那種痛恨的道德高地,但弱勢卻不因為其主張而受益,走向自殘式的抗爭,是因為追求自殘。如果你連上面那一段的東西都接受不了的話,只能說這篇論文看完你會爆血管,如果你還覺得心情平靜,我非常建議你把整篇論文細心的,慢慢的看完,它有 35,000 字。

如果讀者認為自己的思想偏左翼,甚至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左翼的話,這是一篇很應該看的論文,很可能會令讀者頗為難受,但也難以否認, 不容易反駁。

最令人汗顏的是,他說的話,你再怎樣反感也好,總是在現實中不斷浮現出他說的東西可能正確的跡象。有沒有對以下的新聞有印象呢?打壓同性戀最烈的宗教人士,被揭發是同性戀;以反對戀童癖聞名的人,被揭發藏有兒童色情影片;反對資本主義的人,自己從事的卻是最資本主義的金融行業?甚至在網絡上甚麼人最喜歡指控別人是阿宅呢?往往都是阿宅吧。

警方在 Kaczynski 住處檢獲 4 萬頁記錄犯罪過程、炸彈配方的筆記,及一枚準備寄出的炸彈。 圖片來源:FBI

我們一直認為社會很多偽君子,我們總是認為他只是沽名釣譽,但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對甚麼道德有甚麼執著,很可能這正是我們自己最自卑部分的反映。按這樣的思路去檢視自己時,我就說自己,常講邏輯與理性,會不會真相反而是我根本就是感性的人?這樣想的話,不是很令人不舒服嗎?

但也許有時我們就該看一些令自己不舒服的東西,至少我會看,至少這個作者真的為了讓我看到,既然他為了這篇論文,已在監獄裡 20 多年了,我也不介意為他花幾個小時。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鄭立 電腦大爆炸

鄭立,Cheng Lap,香港人。從不被寄望的職校生到取得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學碩士,曾任教職,後轉行創辦公司並開發電腦遊戲「民國無雙」。長於議題思辨、邏輯推演,評析經濟與政治局勢。現於香港「明報」,台灣 udn 「鳴人堂」專欄,以及 PTT 論壇發表文章。著有「有沒有 XXX 的八卦」及「希特拉救港攻略」。Facebook Page:Cheng L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