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香港警察也是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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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iguel Candela/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香港警方連日來在香港樓宇和商場,與抗爭的年輕人浴血。在「沙田新城市廣場之戰」,香港特區警方一改「七一立法會」之役的「不防衛、不進攻、不作為」,改為追捕示威者,進入正在營業的新城市廣場,發生了浴血衝突。

當時應該是一些年輕警員經驗不足。事後香港的警務處處長,對香港市民表達委屈之情:「當我們不作為的時候,你們說警方在擺空城計;當我們要執法,你們又罵我們暴力。」

香港特區警方,因為林鄭月娥的政治化,被推上前線與不斷示威的香港年輕人直接衝突,不幸正淪為政治犧牲品。

抗爭的年輕人逐漸發現香港警方,武裝有強項,情緒卻有弱點。不但日以繼夜在炎夏中的前線執勤,疲於奔命,而且警方是肢體型的武裝部隊,大腦的邏輯思辨力和情商控制力,相對卻略為薄弱。

幾十年來香港電影除了拳腳功夫片,就是警匪槍戰電影。香港的警匪影視產品,描寫人物的英雄化和對白之激昂化,情節和主題的神話化,由早期的嘉倫、艾迪,到後來的成龍、劉德華、劉青雲、郭富城,香港警察在銀幕上成為虛擬世界裡結合一點現實的想像神話。

一樣是年輕人的香港警員,從小看這些產品,不少也因為銀幕熒幕上的偶像激勵,而加入了警隊,穿上制服,層級紀律分明,行動更要聽指揮,彼此建立「部族意識」(Tribal consciousness)。

香港影視產品裡的警察阿 Sir 角色,除暴安良,男子漢頂起香港治安的盛世,卻先起了潛移默化之效。

沒想到香港特區時代,社會現實環境,因為中國政治的滲透,加上香港的特首並非英治時代的港督,警隊的管治和執行,也跟著水土的變遷而產生丕變。

從前香港的皇家警察,捧起來的社會專業形象地位,衰落始在「雨傘運動」中,因警察在梁振英指揮之下向年輕人發射催淚彈。

香港警察一身整齊裝備走入樓宇和商場,與抗爭的年輕人浴血。 圖片來源: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6 月的「逆權風暴」,警察發現從前他們的對立面是黑幫和劫匪,今日的對立面忽然是高呼要民主普選和林鄭月娥下台的年輕市民。但警察的「時代使命」,卻要和中國公安的維穩政治逐漸合流,即引起社會民間廣泛的譴責和唾駡。

警察由幾十年來的公義巨人,中國殖民地地位改變之後,在特區網絡時代,縮為道德侏儒。報考投身警隊的許多男子漢,無法適應此一巨大落差張力的衝擊,也與林鄭月娥一樣,由領導者身份,沾染了「受害人情結」。

美國兩名社會學教授 Bradley Campbell 和 Jason Manning,分析美國的霸權心理,認為美國人有三大心理文化:「榮譽羞恥感文化」(Honour-Shame Culture)、「尊嚴文化」(Dignity Culture),以及「受害人文化」(Victimhood Culture)。

在西部開拓時代,美國人牛仔精神,配槍如中世紀歐洲武士的配劍,發生爭執時,崇尚決鬥。美國奇連伊士活主演的西部片,就有不少牛仔背道而相向、拔槍決鬥的場面。決鬥要遵守規則,遵守契約精神,人的榮譽,終於生命,不可以暗算,否則勝之不武,會帶來恥辱。

在工商業社會之中,誠信就是榮譽,即使戰敗,也要以尊嚴來接受失敗。美國人講尊嚴,不只來自憲法制定的人權,而且也是公民精神成熟的表現。

但美國近年,鼓吹弱勢團體出頭爭人權,卻往往利用「歧視」(Discrimination)這張皇牌,強調一些職業或族群的受害人心理。

本來是弱勢的,聲稱自己受歧視、打壓、辱罵,繼而理直氣壯尋求反彈。而反應的情緒激烈,與現實和常識不相稱,到處標籤扣帽子的,就是受害人心理的折射。

例如美國名牌大學,為了保障少數族裔受教育的權利,不惜設立少數族裔學額比例配給制,降低入學考試標準,唯恐一視同仁而被指控種族主義,會引起「弱勢族群」的情緒反應。此一現象近年終於引起右翼的抵制。這方面的權力氾濫,即是長期壓抑的受害人文化。

警方擁有武器、資源,甚至解放軍為後勤,即使壓力再大,再被一些人誤解,警方也絕對不可能是「受害人」。 圖片來源:Chan Long Hei/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香港警方慘被示威者稱為「黑警」、「警犬」,許多警員當初考不進大學,讀「毅進」職業先修學院出身,被香港網民譏諷為「毅進仔」。警員的形象破碎,由天上跌到地下,其反彈必然是將所有年輕人示威者視為暴徒的群體。

在對抗暴徒的潛意識之下,警員的情緒最容易失控,大吼大叫,與示威者的粗言穢語混雜,忘記了他們是擁有武器、資源,甚至解放軍為後勤的權力一方。他們在社會的結構中,即使壓力再大,再被一些人誤解,警方也絕對不可能是「受害人」。

警隊一介武夫,不是政務官,理性分析力薄弱,若平時以「兩地交流、跟進了解溝通」為名,很容易受盛情款待的中方意識形態洗腦影響。今日的境況,這樣的表現,當然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在中國政治之中,文革初期,為毛澤東在前線鬥爭的「五一六兵團」首領王力、關鋒、戚本禹,形勢轉變後,即被毛澤東投入監獄。警方應該提防,堅持專業、中立、公正,力求避免最終和香港任何一個特首一樣,也只能是一隻利用完可以取代或遺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