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蒨:塞浦路斯挖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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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位於北塞浦路斯的廢棄墳場。

最近一個講座,講述了我於 2015 年 7 月第一次隻身前往塞浦路斯掘墳的感受。

塞浦路斯 —— 掘墳。

我把一個比較鮮為人知的歐洲度假勝地跟一個罕見的活動組合在一起,並整整在這個組合下生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你一定會問,為甚麼是塞浦路斯?為甚麼要掘墳?

塞浦路斯(Cyprus)全名是塞浦路斯共和國,位於地中海東邊,同時也是近歐洲亞洲交界的一個島國。塞浦路斯於 1960 年獨立之後,屬於主體民族的希臘族跟屬於少數民族的土耳其族衝突不斷,情況於 1974 年最為嚴峻。該年之後,少數土耳其族在土耳其的干預及支持下,在島國的北邊成立了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國。北邊的共和國目前只被土耳其承認,塞浦路斯共和國的法理主權權限屬於希臘族的南方。這麼一說,南方的主要宗教跟希臘一樣,以信奉東正教為主,而北方則是跟土耳其一樣信奉伊斯蘭教。

東正教對於處理死者大體有一定的規矩。簡單來說,他們深信要得到永生,便不可改變肉體的狀態。也就是說,東正教教義是不允許教徒火葬的,只能土葬。但是想想,人口不停膨漲,當每個人都只能土葬,但土地並沒有按比例順應增加,哪有位置去安葬更多的大體呢?這正是其中一個要掘墳的原因。

曾於「腐屍(嘗試)出土記」交代過,於塞浦路斯的土葬法有兩個方案:一個是直接購買一個家族的墳,而另一個則是跟政府或有關單位簽署為期 5 年的墓地租約,於約滿後,除非再加租,否則要把先人的骨骸取出。假設租期過後,沒有人來認領骸骨的話,這些骸骨便會由我們這些挖墳者處理,清理好後存於箱內,並標示好有關資料(如下葬及取出日期、原本所屬墓地、姓名等),最後被送到我們的存骨間。

有些存骨間允許家屬每月付上約幾十歐的租金,讓家人的骸骨有容身之所並予他們一個地方來供奉。而我所工作的墳場沒有這個福利,因此我工作的存骨間內就是一箱箱整齊疊放的骨頭。

每副骸骨背後都背負著一個故事 —— 一個人的傳記。這個存骨間內共有 2,000 多副骨頭,小至出生只有 8 個小時左右的嬰兒,年老至逾百歲的也有。2,000 幾個故事,除了傾訴他們的一生、死前及死時的經歷,宏觀來說亦告訴了我們上一代甚至再上一代的社會問題、習俗甚至風氣。從他們一些骨折、病理等症狀,沉默地訴說他們成長的環境。

工作的幾個月內,拜訪得最多的地方必定是墳場。墳場並不是永遠像印象中或驚悚片中那麼陰森恐怖。塞浦路斯的墳場陽光非常充沛,因為地中海氣候的關係,他們全年的日照時間都很長,一年有大概 300 多天的陽光。靜心在墳場漫步,可以發現墳場的環境非常寧靜、清幽。墳場造就了墓碑的出現,家人都可以把對先人的思念、先人的名字等隻字片語刻在墓碑上。或許,墓碑的出現成功安撫在世者一小部分恐懼死亡的情緒。起碼,我們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留存後世。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跟愛不止於死亡,讓逝世者永存於我們的記憶之中,用任何方式紀念他們,也同是令他們「永生」的方式。對被我們掘墳的先人的家屬而言,我們幫忙「照顧」先人的遺體,就像他們為先人設下墓碑一樣,證明就算肉體死亡、就算到了人在生物學角度的終點,在情感的角度上絕對只是中轉站。因為各方的協助,每個人的名字,都可以在這世上活得比肉體長。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李衍蒨 骸骨傳記

一名香港土生土長的骨頭說故人,馬不停蹄地飛到世界各地尋找及代言骨頭的故事,讓他們成為事情最後及誠實的無聲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