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馬哈迪為何無法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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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和救國,最後還是由老家長出馬。 圖片來源:路透社

大馬元老政治家馬哈迪為何欲罷不能,退休政壇 15 年之後又要披戰袍出選,夥同前政敵安華,組成希望聯盟,推翻「國陣」政府首相納吉,奪回馬來西亞?

事情最早要由 1964 年說起。

這一年,讀醫苦學成材的馬哈迪,當選國會議員。他加入了獨立後首任首相東姑阿布都拉曼的「巫統」,首次躋身國會,此時李光耀已經是一位華人政治明星。

馬哈迪是強烈的馬來民族主義者,主張獨立後的馬來西亞,必須是馬來人的生活國家。這一點,由英國人扶植的東姑阿布都拉曼,胸襟溫和,覺得馬哈迪這個年輕人太偏激了,雖然頭角崢嶸,才華煥發,還是決定不予重用。

拉曼下台之後,接班人拉扎克(Razak)卻欣賞馬哈迪,招攬進入內閣,並悉心裁培。拉曼不滿,但沒有辦法,拉扎克成為馬哈迪的政途貴人。

這個時候,巫統已經變成一個馬來民族主義的朋黨政治集團。拉扎克下台後,第三任首相胡仙翁只是過渡人物,很快馬哈迪就以強勢接掌權力上台。

為投桃報李,馬哈迪決定栽培拉扎克一個剛娶了吉蘭丹公主、有心進軍政界的兒子,就是納吉。

馬哈迪任內,馬來西亞經濟起飛,馬哈迪一直實踐馬來人主導的國家民族方針,並對內獨裁。這一點,馬哈迪的作風與李光耀相似,二人惺惺相惜,卻又因新馬利益之爭,各不相讓,這是另話

馬哈迪後來也欣賞研究伊斯蘭文化的知識分子政治家安華,更悉心培養為接班人。後來因為安華思想被指親西方,1997 年金融風暴,副首相安華與馬哈迪意見相左,馬哈迪決定廢除此一接班人,除了以肛交罪名判處其入獄,在馬來選民之間企圖一舉摧毁其政治前途,另行扶植另一接班人阿卜杜拉。

自己雖然退休,但仍在幕後,以大家長身份繼續發揮強大的影響力,尤其是對馬來民間和巫統,馬哈迪權威長在,形象深入民心。

阿卜杜拉品格端正,有點像國民黨的馬英九,並無大野心,惟健康有問題,時時在開會半途,呼吸系統發病沉沉睡去。此時馬哈迪想到了前恩師拉扎克付托給自己照顧的兒子納吉。2008 年大選,納吉上台,馬哈迪繼續在幕後,默默觀察。

2011 年,馬來西亞首相「三代同堂」:(左起)馬哈迪、阿卜杜拉和納吉。 圖片來源:路透社

哪知道 2009 年,納吉卻以國家的名義成立了一個叫做「一馬基金」(1MDB)的金庫,主掌國家對外投資戰略,並歡迎外來資金投資馬來西亞。基金漸交給自己第一個兒子尼查(Mohd Nizar Najib)處理。這時納吉早已與第一任妻子吉蘭丹公主離婚,他早與一名有夫之婦羅斯瑪有姦情,離婚另娶,成為當今的首相夫人。

「一馬」由納吉任主席,兒子尼查掌控,而尼查又與一個叫劉特佐的檳城華人精英過從深交,一拍即合,一起經營「投資」。劉特佐只有 36 歲,年輕有為,精於金融經濟,在中東杜拜和美國的基金有強大關係網。二人掌控數以百億計的基金,被指為翻雲覆雨,不受制衡,這一切,馬哈迪早有聽聞。

2015 年,沙地石油公司(PSI)一名前職員,聲稱發現一馬基金的洗錢和貪污內幕,向馬來西亞兩份英文報紙「砂拉越報告(Sarawak Report)」與 The Edge 發出電郵,聲稱擁有驚天資料提供。

「砂拉越報告」的老闆是一個英國婦女,竟然也是前首相白高敦的小姨。而 The Edge 的老闆又是馬哈迪的老朋友。兩張英文報紙合作,很自然就將此事披露。

「一馬基金」石破天驚,被指洗黑錢,納吉家族私飽謀取巨利,而且帳目一塌糊塗,涉及美國中東,內有不明債務。

這時納吉慌了手腳,急須救命。這一年,中國「一帶一路」正挾熱資大張旗鼓,馬來西亞是中國亮劍、制裁親美的新加坡而南擴印度洋的必經之路。中國急需在東南亞發展一個高鐵網絡。因緣際會,會有甚麼事發生呢?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一部分暫且不表。

馬哈迪看見醜聞爆出,一切心分裡都明白了。眼見自己一手培養發揚的馬來西亞,基業隨時會斷送於龐大、前所未見而跨國的貪污,決定復出救國。

在這個時候,馬來西亞基層鄉間的選民,對於國陣大黨巫統,灰心失望。馬來華人對於馬華公會與巫統長期勾結,也極為憤怒。此時,若馬哈迪不出山,馬來西亞的馬來人選票,正開始流向激烈主張再創一個「純潔伊斯蘭國家」的「回教黨」之手。

意思就是,若納吉可以連任,其貪污只會加劇,下次大選,回教黨上台執政,只是時間問題。那時馬來西亞就極可能變成一個原教旨主義的伊斯蘭國。

換言之,如果馬哈迪不是活到 92 歲且尚算健康,一切也為時已晚。馬來西亞幸運之處,正在於此。華人和城市的年輕馬來人,此時突然有了緊急而共同的利益目標。為了制止可見的將來,馬來西亞會淪為原教旨主義如阿富汗或巴基斯坦甚至伊朗的國家,現在就要一齊請馬哈迪復出,緊急救國。

但早已退出巫統的馬哈迪畢竟年事已高,只有想到第二次被納吉投入監獄的安華。這對前政敵臨危化解仇怨,組成一個「希望聯盟」,擊掌聯劍,悲壯誓師。

馬哈迪在競選活動中演講,背後熒幕正展示納吉的照片。 圖片來源:路透社

農村的馬來基層選民,看見馬哈迪回朝,本來三心兩意要投回教黨的,又改投馬哈迪。西方也暗自焦急,一旦馬來西亞進一步原教旨伊斯蘭化,世界只會面臨更大災難。因此馬哈迪復出,夥拍安華,英美完全樂見成功。

馬哈迪這次大選獲勝,舉國歡騰,人民有第二次獨立的感覺。馬哈迪老了,人老性格也變了,明白不可以再有任何人擁有終身權力。上台後短短幾天,就改革制度,將反貪污委員會,由原本的首相委任及操控,改為向國會負責。馬哈迪明白,只有進一步縮小手上的權力,才可以防止將來出現第二個納吉。

警方突擊搜查與納吉有關的三處物業,帶走多箱財物調查。 圖片來源:路透社

而納吉問題,由於連日抄家,發現其夫人藏有近 300 個歐洲名牌手袋,家中搜出現金,傳多達馬幣十億。

案中有案,天外有天。納吉夫婦被指與年前一名蒙古女郎在馬來西亞神秘被殺一案有關,新政府將重開調查。而華人金融才俊劉特佐在納吉跨台後即潛逃中國,後來又被與中國關係良好的某馬來華文報揭露,劉先生已經轉往台灣,而台灣與馬來西亞並無引渡法例。

一場史詩式的巨變開始了。馬哈迪時日無多,只會在離開之前,為馬來西亞設計一套長治久安、有效制衡獨裁的良好制度。馬來西亞的年輕人很高興,全國華人有八成都投給馬哈迪與安華。「馬華公會」輸得很慘,巫統也潰不成軍。改革和救國,最後還要一位老家長,大家都覺得這是新時代的開始。

只是不久之前,世上無人料到,這場好戲發生的地方,竟然是「一帶一路」處於當前國際風雲洶湧、兵家要塞的馬來西亞。

而馬哈迪就如莎士比亞的「李爾王」:三個女兒,三個接班人選,李爾王以為大女兒和二女兒是好人,最後卻還要倚仗被委屈了的「小女兒」安華來奪回將傾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