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自由主義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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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曾著有「為甚麼我不是基督徒(Why I Am Not a Christian)」一書。 圖片來源:ullstein bild/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今日西方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起源於 19 世紀。知識分子(Intelligentzia)這個名詞,指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只是醫生、律師、工程師,除了本業之外,還要關懷社會貧窮而不幸的人,而且要為社會的不公義為民請命。

18 世紀公共知識分子的理論始祖,是伏爾泰和盧梭。19 世紀中開始,俄國的文化人開始受法國風氣影響。其中鼻祖人物,正是俄國小說家托爾斯泰。

托爾斯泰生長在混亂而貧窮的年代。他目睹俄國參加克里米亞戰爭,也目擊了俄羅斯沙皇因農業改革失敗而造成大量的饑荒。身為作家,托爾斯泰覺得他要用手上的一枝筆為俄國的窮人請命。

1857 年,30 歲不到的托爾斯泰第一次出國,遍遊德、法、意、瑞士和英國。此行為期半年多,他在巴黎親眼目睹斷頭台死刑,在瑞士琉森(Lucerne)看見英國富豪,對一個街頭的流浪歌手,冷酷地不予施捨。托爾斯泰感到階級和人性的衝突,在資本主義工業技術發展時期,大批工人農民遭到欺壓,而無投票權。托爾斯泰感觸而聲稱:「文明是善,野蠻是惡。自由是善,奴隸是惡。」對當時歐洲社會秩序的虛偽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同期,法國作家雨果寫下了小說「巴黎聖母院」,對中世紀教會的腐敗、虛偽、壓迫,提出了控訴;筆下的鐘樓駝俠和吉卜賽女郎,是無產階級善良的典型。對於神權,雨果也深痛惡絕,視為統治建制階級的一部分,這一點與托爾斯泰殊途同歸。

托爾斯泰歐遊後回到家鄉,覺得要實踐公義,親自創辦了一所小學。

自由知識分子創辦教育,托爾斯泰起成為風氣。在他開辦的學校裡,托爾斯泰任由學生決定是否上課、是否聆聽教師的講課。他本人親自執教,與小孩一起玩樂、講故事、唱歌,一直到深夜。他主張讓少年兒童釋放心靈,追求自由,不應有任何的壓制約束。

結果,小學的紀律蕩然無存,沒有預期效果。

因他的影響,甘地也在印度創立「真理修道院」。哲學家羅素也是無神論者,也在英國南部設立了一所「燈塔山小學」(Beacon Hill School),給予學童最大的選科和上課自由,為其教育理論之實踐。但這些知識分子以理想創校,都因管理不當和財政困難而告引退。

1887 年,托爾斯泰寫了著名的「人生論」,絕口不提基督教推崇人類美性。

托爾斯泰認為,不必信神,可以憑良心和理性,建立理想博愛而自由的社會。結果此書以不尊重天主教為理由遭到查禁,但由其夫人譯為法文,傳頌歐洲。

一個人要有很高貴的情操、高深的教育程度,並有強大的意志,才可以在不信上帝的前題下,自動自覺不做壞事,自我的道德約束,尤其在種種誘惑之前。不幸在人類社會中,這種具有道德約束意志、真正的教育精英,永遠是少數。

教育低下的國家,一般農民和民工,缺乏足夠的教育修養,無神論只會令他們之中的一些壞人流氓,覺得不畏天、不怕地,成為絕對的唯物主義者之後,不信死後的報應,而壞事做盡,而且在毫無底線的作惡之下,建立無神論的極權。

這是西方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對人性過分樂觀、見一而不知其二的認知漏洞。

宗教信得太偏執,固然會成為集體愚昧的災難,但毫無宗教信仰卻令一個民族陷於真空,禽獸不如。

一個宗教教條激進的國家,固然仇殺和恐怖主義不斷:相反,宗教蕩然、信仰真空的社會,平庸會淪於罪惡,做起壞事來毫無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