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皓昕:東山彰良「流」(二)——台灣風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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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Booklife 圓神書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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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的故事從葉秋山 17 歲那年開始。那是 1975 年,蔣中正逝世,除了有些杞人憂天說大陸要是攻過來,台灣不會撐過 5 分鐘,大街小巷上實際是沒多大改變,蔣經國繼位,社會重新上軌,感覺甚至比以前更加輕鬆愉快:「台灣逐漸換上了愛迪達(Adidas)慢跑鞋的氣氛,女人在打麻將時抱怨物價飛漲,男人忍受著下班還要做家事的生活,年輕人則忙著談情說愛……」

故事就在這跳健康舞般輕快的時代中開始。那一年,葉秋山的爺爺在迪化街的布料店內給人殺害了。

爺爺是誰?爺爺是國共內戰時隨著國民黨來到台灣的山東老兵,對家人嚴格,對弟兄們卻很講義氣。葉秋山的其中一名叔叔,更是爺爺昔日撤退時扶養回來的同袍遺孤,當是親生兒子般養育。葉秋山在社區內打轉,訪問了一下當年一起撤到台灣的老人們,戰爭時誰沒有殺過人,殺鬼子,殺漢奸,殺土匪,國民黨殺共產黨,共產黨殺國民黨,還有更多的私怨和瓜葛而殺人全家,誰的手上都染了十多條人命的血,今天也許是意外的給強盜殺害,是天意,也是還債,早晚一天也輪到他們。

可在老人們回憶中,戰火連天,那年頭推動每一條靈魂去打仗的可不是甚麼思想風潮,也不是甚麼大仁大義,純粹是一口米飯。那裡有飯吃,他們就往那裡去。當日如果不是國民黨的隊伍經過村口派飯,葉秋山的爺爺可能不會和幾個兄弟一起跟去,後來更不會去到台灣。一整代人的命運也就徹底改變了。這就是歷史。

然而葉秋山不願相信這是意外,對他來說,爺爺的死也許是天意,卻不是偶然,他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也許是這種人類原始的危機保護意識,讓葉秋山覺得爺爺的僵硬遺容上,彷彿籠罩著家族前塵的陰霾。他決心要解開爺爺的死。

可一如之前所說,「流」並不是一本單純的推理小說,故事在這裡沒有進入犯罪現場去抽絲剝繭,作為「查案人」的葉秋山也沒有立即搜集證據,推理出種種可能性。作者採用了最真實的描寫方法,有人死了,我們只能放下,嘗試前行,在陰晴不定的生活中跌撞。故事維度在這個點開始擴大,葉秋山繼續在 70 年代中成長,而每一個章節,就如一集的成長片段,作者不按常理地出牌,在很多快要 cliché 掉的畫面,忽然插入一種 off-beat 的劇情設置。

我們看見葉秋山一家人信奉的狐仙,在商場裡設置了一個神壇去供奉;我們看見葉秋山的死黨小戰開著火鳥跑車,在陽明山上兜風時遇到女鬼;我們看見葉秋山青年期的反叛,在學校裡跟人打架,聯考失利,初戀,當兵,在軍隊裡辛苦如狗,以及因為朋黨闖禍而惹上黑道的災難……靈異、青春、黑幫、戀愛、亂七八糟,原來寫歷史小說不只是流水帳,而是一種經歷人生百態的真摰投入。

就在生命中每一個瓶口,葉秋山感到迷茫,快要撐不過的時候,葉秋山總想起爺爺,明明當年喪禮時他並沒有痛哭,可死亡的疑雲就像投入了心湖的小石子,無論隔多久,漣漪還是在蕩漾。於是,就在葉秋山成長了許多年,告別了年少輕狂,認真變成了一個會打工的大人時,他辭掉工作,跟女友道別,隻身偷偷回到了當時還在跟台灣是敵對關係的封閉大陸,尋找爺爺被殺的真相。

東山彰良在這裡形容得很好,他說,那個年代的大陸,是「可以乘風而入,卻是牛也拉不出來的地方」。偷渡回去,無任歡迎,可是要回來,就一定要過五關斬六將,想也別想。這聽上去,對某些敏感人物來說,倒像是現在的香港。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江皓昕 一個月三十本

江皓昕,編劇,白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