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集體步向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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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西蘭各地都有民眾追悼是次槍擊案的受害者。 圖片來源:路透社

恐怖主義襲擊,在一個「網絡世代」(Internet Age),形成雙重「瘋狂效應」,在「全球化」(Globalisation)之下,令極端思想,加強三倍,向全球的情緒輻射蔓延。

紐西蘭那一宗,槍手除了將血洗清真寺過程影像直播,還附有一篇長達 74 頁的行動宣言。

影像片段網絡散播,很多人追看。74 頁長的宣言全版本,全長 16,000 字,講述其為何出手、其人之意識型態,並充塞如「環保恐怖主義」(Eco-terrorist)之類的學術詞𢑥,有如碩士論文,自然遠不及看影像視頻的「市場」之廣。

那篇宣言講甚麼?在新聞資訊方面,只有依賴傳媒來 Power Point 快餐式濃縮,「歸納要點」了。

但魔鬼在細節裡。保留哪些詞彙、略去何等細節,網民就要靠傳媒的編輯來篩選餵食。

若傳媒編輯有立場,槍手在宣言中,又明確宣稱認同杜林普的形象,但同時聲稱不認同其身為領袖的作風(其實這兩點也很難分清楚),並聲稱曾與挪威另一名白人至上主義的恐怖分子貝雷維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聯絡過,又聲稱其社會政治價值觀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一點,兇手倒相當清晰,講的是現政體,而不是包括孔子儒家和老莊思想在內的三千年中國文化),由媒體來 Power Point,就變成:反伊斯蘭種族主義襲擊、杜林普、恐怖分子、中國,一組連線的字眼。

在因應網絡世界滾動新聞的市場需求之下,一切從簡。有時候,所謂簡約(minimalism),當然是一種方便和優勝。但重大的新聞事件,牽涉多方面的資訊,複雜的背景,羅生門的不同敘述,這一切,是不可以簡約的。

古希臘和英國文學都有長篇的史詩,一部作品幾千行,敘述大場面大氣魄的戰役。中國的詩詞,卻以簡約精煉為長,在文學成就方面,詳細和簡練,各有所長。

譬如:「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是一組經過精心選擇的影像鏡頭。中國詩詞曲很善用形象詞彙的並列(juxtaposition),將電影的蒙太奇剪接,營造淒美生動的印象和感覺。

然而,網絡的即食新聞,加上精英講課最喜歡用的 PowerPoint,報道紐西蘭恐襲,杜林普還把據稱將百萬穆斯林囚禁於集中營的中國政府扯在一起,各取所需如自助餐一樣。杜林普並無呼籲過使用暴力,但他電視講話的專橫形象,以前做大老闆時一言九鼎的炒魷魚霸氣,杜林普與恐怖襲擊毫無關連,也就變成「種族主義白人恐怖主義精神領袖」一名。

換言之,若紐西蘭恐襲案的槍手,直播其開火之前吃完一個麥當勞漢堡包,並大讚好味道,全世界的麥當勞店,恐怕就會變成伊斯蘭國和拉登餘黨下一波的人肉炸彈目標。

又或者,百事可樂這個品牌,找一家公關公司,經幾重搭線,聯絡到下一個恐怖襲擊案的組織,塞給他們一袋錢,叫他們下次恐襲直播時,一面開槍,手持一罐可口可樂,那樣就可以將對家商品搞到破產了。

自從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發現了蒙太奇,負責「剪輯」(editing)的電影剪接師和報刊電視新聞編輯,就成為權傾一時的行業。當這個行業,為政治立場偏頗的所謂知識分子擁有,繼而為一個極權操作,事實真相,如何扭曲詮釋,從心所欲,就是一個國家走向瘋狂、一個民族走向愚昧的開始。

在西方,互聯網沒有國界,剪輯權下放「全民」,像卡拉 OK 將演唱「民主化」一樣,剪輯權連同大數據,表面更為氾濫,實際上幕後仍有黑手,造成的瘋狂和愚昧,就是全人類。

因此,這幾年來,若你發現你身邊的人,你手機裡群組的所謂朋友,言行和投入所謂時事的討論,愈來愈五毛,面目猙獰,不再是你以前知道的那副德性了,你就知道這個世界為何陷入集體瘋狂,而且必將步向世界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