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與願違的政治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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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演出的莎士比亞劇作「凱撒大帝」。 圖片來源:robbie jack/Corbis via Getty Images

基於良知而捨身捍衛民主,但天不遂人願,行動換來獨裁的全面反撲,為僅餘的民主敲響喪鐘,這個正是莎士比亞經典「凱撒大帝(Julius Caesar)」所說的悲劇。情節沒有黑白兩極、角色沒有忠奸分明,劇本在數百年間穿梭無數歷史時空,引起歷代觀眾共鳴,由華盛頓到曼德拉都是捧場客,為我們理解政治現實的各種事與願違,提供優美的詩化語言。

密芝根州立大學英文系教授 Jyotsna G. Singh 分析指出,莎士比亞筆下的羅馬,是民主理想與個人野心交織碰撞的世界。公元前 44 年凱撒遇刺身亡,成為羅馬史上最重要的轉捩點,但刺殺行動的對錯始終沒有歷史公論。莎士比亞在 1,600 年後,以這宗刺殺行動撰寫「凱撒大帝」劇本時,同樣拒絕妄下定論。

其筆下的凱撒集英雄、仁君與暴君形象於一身。雖然沉醉於虛榮和他人的奉承,卻擁有無可匹敵的領袖魅力,權傾朝野,危及共和體制的政治平衡。他對共和國元老和人民表現慷慨,更叫元老們擔心,他有自立為王推翻共和的野心。

凱撒心腹兼元老布魯圖(Marcus Brutus),最終成為刺殺行動的策劃人,集愛國者與陰謀家形象於一身。他在劇中被描繪成良知的化身,談及自己的政治動機時,留下一句豪言壯語:「要是(有任何)朋友問我布魯圖,為甚麼起來反對凱撒,那麼我便會回答:不是我愛凱撒愛得太淺,而是我愛羅馬愛得太深。」

2014 年奧地利年度莎士比亞節 Shakespeare in Styria 上演的「凱撒大帝」,圖為凱撒被刺殺一幕。 圖片來源:Francisco Peralta Torrejón/Wikimedia Commons

然而,這個以史實為依據的劇本,結局卻是一場政治災難。密謀刺殺行動的一眾元老,在內部撕裂和互相指責中失勢,羅馬陷入內戰,布魯圖自殺身亡。最終幕,凱撒甥孫屋大維(Octavius)與指揮官安東尼(Mark Antony)不無諷刺地,形容布魯圖為「最尊貴的羅馬人」,全因為所有角色中,只有他是基於正義、從羅馬利益出發行事。

在莎士比亞下一齣古羅馬劇本「安東尼與克麗奧佩托拉(Antony and Cleopatra)」中,屋大維最終成為羅馬的獨裁者,即是後來的羅馬帝國開國君主奧古斯都(Augustus)。布魯圖刺殺凱撒,竭力捍衛共和體制的政治行動,竟淪為葬送共和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同情抑或譴責行刺者?

莎士比亞在 1599 年撰寫「凱撒大帝」劇本時,羅馬歷史正是當時英國的熱門課題,但莎士比亞的創作不純粹呼應潮流,他亦想借古嘲喻當時的政治現實 —— 伊利沙白一世沒有繼承人,使謀反奪位的傳言此起彼落。劇本中對羅馬內戰的描述,亦遙遙呼應 1455 至 1487 年的玫瑰戰爭(Wars of the Roses)。

但其政治含義並不局限在莎士比亞年代。在俄羅斯嘉芙蓮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時代,「凱撒大帝」劇本在書店被迫下架,之後亦被多個獨裁政權列為禁書。在數百年間,無數觀眾和學者試圖詮釋劇本含意,究竟莎士比亞是同情、抑或譴責行刺者?眾說紛紜,至今還沒有一致共識。

莎士比亞研究學者 Stephen Greenblatt 形容,莎士比亞戲劇之所以歷久不衰,正在於文本的解讀空間異常豐富,背後含意開放而不確定:「可以指向很多不同的方向,而『凱撒大帝』更是非常極端的例子。」大體而言,莎士比亞談不上支持或反對刺殺行動,但他顯然想借此忠告,政治行動效果可以事與願違:「當你以為自己正在保護共和國,但結果卻可以導致共和國滅亡。」

在歷史上,有無數政治領袖是這齣劇的捧場客。華盛頓本人曾經在 1790 年看過現場演出;曼德拉(Nelson Mandela)在對抗南非種族隔離的武裝抗爭後入獄,他在獄中為此劇本寫過註釋。行刺美國總統林肯的刺客 John Wilkes Booth 出身戲劇世家,其兄長 Edwin 是著名演員,事發前正好在「凱撒大帝」飾演布魯圖,兩者的關連至今仍然耐人尋味;試圖暗殺希特拉的刺客 Claus von Stauffenberg,據報家中書桌亦長期放有一本「凱撒大帝」劇本。

對於「凱撒大帝」劇本成為經典,享負盛名的莎士比亞研究學者 Stanley Wells 形容,莎士比亞似乎早就預料到,並且刻意要後世觀眾,把劇本扣連到所身處的當下。尤其是當劇中元老卡西烏斯(Cassius)向布魯圖大聲說道:「多少個年代以後,我們這場壯烈的戲劇,將要在尚未誕生的國家、用我們尚未知道的語言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