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富不過三代」是一種文化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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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法國出版的「貝里公爵的豪華時禱書」(Les Très Rich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插圖局部

最近有朋友從日本回來,談起日本到處是百年小店(其實有些是數百年),特色各異,令人著迷。談到興致之處,他突然問,為何日本人做一家小店,也做得有滋有味,還可以代代相傳,如此規模有限的小店,竟然也可以經得起時代變遷,屹立不倒,這是為甚麼?

大家都不熟悉日本的法律制度和商業環境,於是也沒有答案,但這件事令我想起一句老話「富不過三代」。

這句話流傳已久,習以為常都認為罵的是敗家子:白手興家的父輩無論如何辛苦創業,累積財產,但如果教子無方,家業就無法守住,子孫不思進取,坐吃山空,當然富不過三代。

但我認為這句話有十分嚴重的思維局限,就是在一個專制統治的國家,這句話只看到家庭的小環境,以為個人因素可以決定成敗,而忽視了社會的大環境,政治制度和文化的泰山壓頂之勢,而造成貧窮的宿命。

在漫長的專制統治之下,首先私有產權很不安全;其次,一朝天子一朝臣,所有的財富都必須依附權力而存在。

一朝天子能坐多長時間的寶座呢?中國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無非是康熙和乾隆,都是六十年左右,還不夠三代的時間,看「紅樓夢」就知道了。在權力的絕對支配之下,個人創造財富可謂難如登天,而權力給予的機會又是稍縱即逝,因此,與其創富不如斂財,這是對財富觀念的第一重扭曲。

社會大環境的動盪不安,創造的基業隨時連根拔起,決定了財富很難累積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幾乎找不到家族經營的百年老店(至多是保留招牌,但業權多半換了人);甚麼家族遺傳的手錶、珠寶、字畫古玩等,許多都只是一兩代之間,便轉手易主,極其容易流失。

在來不及去創造和累積財富的情況下,難免就傾向用最快的時間,最暴力的手段去掠奪和侵吞,以及用最張狂的方式去炫耀和享用。追求甚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極盛,背後難道不是隱含了一絲唯恐「轉頭成空」的悲意?由於累積財富的風險極高,缺乏公平制度的保障,財富又變成禍水,甚至引來殺身之禍,整個社會對金錢財富的價值判斷,往往在極度渴望和鄙視仇恨的兩極中搖擺,這是第二重觀念的扭曲。

但是財富觀是英美保守主義思想的重要部分,亞當斯密和富蘭克林都主張尊重私有產權,鼓勵創造財富,才能帶來社會轉型。財富不但不是禍水,而是保障幸福之道。

有機會長期累積財富的社會,說的不是三代,而是三四十代的事情,老牌貴族自不必說,意大利一家專門為教宗釀酒的家族 Antinori,已經做了600 多年,600 多年來家族生意都沒有受到干擾,難道只是因為他們家族做得到「修身齊家」,600 多年一個害群之馬也沒有嗎?顯然不是。

在西方社會,仇富的情緒自始至終也沒有形成主流,土地、產權是最重要的根基,神聖不可侵犯,不可以因為政治動盪而隨意剝奪,為社會普遍的觀念,也是創造和累積財富的前提。這是中西文化價值觀的一大分野:在一個不尊重私有產權的社會中,從朱元璋到洪秀全,無不打著重新分配財富的旗號,大開殺戒,洗劫別人的財富。

美國經濟學家 Thomas Sowell 有一次受訪表示:不要問如何消滅貧窮,貧窮是與生俱來的,人類的祖先曾經是一無所有的。應該問如何創造財富,從歷史的角度而言,人類得以大規模創造財富的時間極為短暫,只是從工業革命開始而已。

他的這句話,某程度可以解釋日本經營小店的家族,為何甘於守業。因為社會的安定和制度的保障,令人對貧窮的看法沒有那麼極端,做點小生意就能創造財富,傳遞家業給子孫後代,就足夠了,他們並沒有急於「發達」的慾望,反正再過一百年,這片地、這間屋,也依然是他們家的,不會有人拿著一紙公文,開著推土機衝過來,令好幾代人建立的心血在瞬間片瓦不留。

如果一個社會常有「富不過三代」,不要把罪過都推在敗家子身上,民情對財富的觀念扭曲,制度對財富的肆意掠奪,結果當然是不斷催生和製造貧窮,而偏偏中國人今天「窮得只剩下錢」,可真是一大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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