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到最後:獨裁統治下的最後新聞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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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卡加梅接受傳媒訪問。 圖片來源:路透社

新聞自由從不是理所當然,尤其是缺乏民主的第三世界。新聞工作者桑達拉姆(Anjan Sundaram)數年前推出著作 Bad News: Last Journalists in a Dictatorship,記錄了盧旺達獨裁者如何查封傳媒集團,殺害及拘捕無數新聞工作者,多人要到處匿藏或流亡海外,部分人委曲求全而充當官方喉舌,以致當地幾乎不存在獨立新聞報道。

聽到盧旺達,很多人自然聯想到大屠殺,其實大屠殺已過去 27 年,該國更被西方吹捧為衝突後重建和平的模楷。桑達拉姆接受非洲網媒 Africa is a Country 訪問時,談到自己在 2009 至 13 年旅居盧旺達,有幸在歐盟和英國資助的計劃中任教,與盧旺達新聞工作者合作,才見證到真實的盧旺達,其實是叫人窒息的獨裁國度。

Bad News: Last Journalists in a Dictatorship 封面。

書中附錄列出一份超過 60 人的名單,全都是批評政府後被殺害、被逮捕、被失蹤、遭受酷刑,或擔心人身安全而流亡的新聞工作者,但實際人數遠遠不只這個數目。有記者向桑達拉姆證言,曾經在總統卡加梅(Paul Kagame)記者會上,提出有新聞工作者被滋擾的問題,竟然當眾被人毆打至昏迷;有桑達拉姆的記者學生患有愛滋病,監禁期間被要求不斷調換牢房,不許其睡覺,其子在此期間也失去照顧。

政府限制採訪自由,導致公眾無法得知真相。桑達拉姆在書中談及一次親身經歷,有晚聽到城中傳來爆炸巨響,於是和其他記者趕赴現場,但在場警員卻阻止記者拍照和採訪,堅稱現場沒有事發生,以致沒有新聞可報。久而久之,再無法找到發生過爆炸的任何證據,連桑達拉姆本人也開始質疑自己當晚是否有幻聽,這經驗令他相當不安。

「打開報紙只有好消息!」

桑達拉姆強調,其著作是想要探討沒有新聞自由的社會,究竟有甚麼下場。他在書中形容,一個不能說話的社會,就像一具無法感受痛楚的軀體,遇到危險時無法及時反應避險,套用在社會上,就會加劇失敗政策的惡果。

盧旺達全國有多條村落,每條村有 100 至 150 個家庭,由一名酋長與一名線人負責監督,中央政府下達命令,酋長便會迅速執行。1994 年盧旺達在短短 100 天內,種族滅絕約 80 萬人,背後正是這個政治社會結構發揮作用,如今卡加梅則利用同樣的結構,實現無孔不入的極權統治,譬如命令所有人參與投票,令當地投票率可創出高達 95% 的紀錄。

這種沒有異見的環境下,獨裁政府即使推行荒謬政策也難受制衡。桑達拉姆有次跟隨同行採訪農村,發現當地到處有人無家可歸,加上正值雨季,多人患肺炎和瘧疾,相繼有長者與兒童死亡,但傳媒從未報道事件。桑達拉姆尋根究底,最終得知卡加梅曾經不滿農村的茅草屋頂予人盧旺達落後的形象,有地方幹部為取悅卡加梅竟下令村民拆屋,卻未有安置村民。如此倒行逆施的政策,在公民社會瓦解,而沒有傳媒報道下,導致人民白白送死。

普遍西方傳媒之所以未曾察覺問題,還在盲目頌揚盧旺達和平重建的努力,桑達拉姆相信與盧旺達喪失獨立新聞有關。如今外國記者採訪盧旺達,往往只會逗留一星期左右,過程有本地記者接洽,但這些記者都噤若寒蟬,離地而不會報道事實,以致外國記者能夠轉達的當地新聞,大都在展示盧旺達一片昇平。

除非待得夠久,或者有接受獨裁統治的經驗,才有望洞悉當中端倪 —— 桑達拉姆認識一位俄裔聯合國人員,初到盧旺達數天便已經嗅到不妥:「這裡就像蘇聯:我今天早上打開報紙,只有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