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深海魚男」——鄰家少女怎可能迷戀中年大叔呢?

A+A-
日劇「深海魚男」劇照

年紀會改變一個人的口味,有些東西以前經常吃,但不代表能吃到老,例如薯片和啤酒,又例如那些拯救世界的漫畫英雄。大抵每個接觸日本漫畫的讀者,都一定聽過古谷實的名字 —— 不知道有甚麼好,但是聽過。到真的喜歡古谷實筆下的故事,都一定是長大之後的事情。當你開始不相信大吼一聲就能讓人生逆轉,戒掉那些威風凜凜的主角情意結之後,身邊就會有朋友推薦你看古谷實的漫畫(首先你當然要有個品味不錯的朋友)。無法讓你看得很爽,但你會產生共鳴,因為這個時候的你,都早已是個有故事的人了吧。

從 90 年代出道至今,古谷實的作品一點都不符合市場上少年漫畫的標準套路,總之不會是夢想熱血、愛與勇氣就是一切的公式設定。古谷實早期成名作如「廢柴同盟」和「去吧!稻中乒團」,明顯有種對抗主流風俗的意識,故事帶點骯髒色情,圍繞著一群其貌不揚的弱者而展開;後期作品則隨著他本人的年紀增長,漸漸收起搞笑漫畫的形象,同時剝去以往的青春物語格局,鎖定在更為成熟的 30 歲視點。畢竟,一個人在青春期的耍廢和荒廢到中年是兩種層次,前者是有朝一日還能醒悟的階段,而一睡不醒,就會變成後者。那是一個耗盡青春,到頭來一事無成,面前只有逐漸老去到絕望的人生階段。

今季被改編成深夜劇的「深海魚男」,有田哲平飾演的主人公富岡,就是一個這樣的絕望中年。回首過去,把青春都用來睡覺,醒來的時候,已經三十多歲,做了七年超市夜班看更。(漫畫設定是 32 歲,日劇則變成 38 歲,畢竟有田哲平實際上幾乎 50 歲了。)

日劇「深海魚男」劇照

何謂深海魚男?其實深海魚是故事中一個明確的指涉,不單指男主角富岡,而是大部分登場人物的生活方式,都像是不見天日的深海魚,在社會的光鮮表面下他們是無人關注的低學歷、低收入、被壓搾的一群,他們孤獨、軟弱而欠缺自信,看不見前途,也談不出宏大夢想。

深海魚視力退化,只能追逐發光的源頭前進,而這就是孤獨者們心目中的願望。絕望的意思,可能非片面單指一事無成的人生已經無望或失去希望。「深海魚男」的角色全部都擁有強烈的願望,但他們的人生除了願望之外,就甚麼都沒有了。他們強烈地想著一些簡單的事,而絕望,就是活下去的這些理由,原來都是卑微到根本不難實現的願望。只想交朋友、只想找一個男朋友、只想找一份超級遊手好閒的工作、只想有錢玩柏青哥、只想甚麼事情都不喜歡、只想死⋯⋯「深海魚男」對絕望的人生有相當獨特的刻畫,全心全意懷抱願望,然後呢?沒有然後了。絕望不是無能為力,而是只能找個無謂的目標用盡全力,就像一條深海魚。為了這個發光的願望,即使行為超出常理也不惜一切,看起來確實很滑稽。

回想過來,每次見到深海魚,大家都難免覺得牠們的長相怪異吧?為甚麼可以長得這麼醜呢?漂亮的鄰家少女怎可能迷戀中年大叔呢?很滑稽吧?故事本身就是從這個難以解釋的設定開始,劇情不按牌理,有著古谷實的無厘頭風格,但笑中有淚。行事愈怪,愈像是遭大都市瞧不起的海底生物,距離水面與光,愈來愈遠。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http://www.facebook.com/a38rede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