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哀傷的機械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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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科幻類到愛情類,機械人偶都從不缺席於日本文化中對未來的想像。「攻殼機動隊」劇照。

近年日劇界經常會看見一位綠葉演員,對白不多,亦無演技,但劇組總會特別為它安排數個特寫鏡頭。

無論是今季「Doctor X」的新角色「忖度君」,還是去年「逃避雖可恥但有用」被新垣結衣半路搭訕的 Pepper 機械人,是的,相信是廣告商付足了贊助費,所以才能夠跟新垣結衣有「對手戲」,智能機械人逐漸成為日劇的客串嘉賓,而且頻率頗高。

智能機械人逐漸成為日劇的客串嘉賓。「Doctor X」劇照。

智能機械人一直深受日本人歡迎,像自小看著「叮噹」、「IQ 博士」和「原子小金剛」(現譯「小飛俠阿童木」)等漫畫長大,到成年向的「攻殼機動隊」和「最終兵器彼女」,從科幻類到愛情類,機械人偶都從不缺席於日本文化中對未來的想像。甚至可以說,機械人偶這個概念本身都是日本、手塚治虫和藤子 F 不二雄給我的。如今智能機械人再度成為話題,與舊時的空想不同,貼地得多,或因為出現了稱霸棋壇的人工智能 AlphaGo,證實人類已被超越,亦開始讓人相信,期待了半個世紀的機械人偶時代,可能真的不遠了?

1970 年舉行的大阪萬國博覽會,本人未及出世,只能翻看漫畫「20 世紀少年」回味,但 10 多年前的愛知世博,則有幸朝聖半天。記得門口接待處坐著一位機械人小姐,能自行回答遊客問題,以及展現一些面部表情。當然,以 2005 年的有限技術,這絕對比不上現在人手一台 iPhone 的人工智能 Siri。而在今日的美國,甚至已有機械人偶能獲得沙特阿拉伯國籍。

儘管一切都很熟悉,說穿了,卻又那麼遙遠。機械人偶在現實生活中並非真的像日劇打廣告般那麼普及,仍離不開消費閒娛性質的玩具、寵物或科技玩物一類。起碼我還是無法想像到幾年之後,在旁邊跟著我一起等斑馬線的,將會是一個身材均稱的機械人偶。

或者,是因為以前一切智能科技都在構思階段,人類對機械人偶的憧憬亦從無限制,比較天馬行空得多。有小如綠豆的「微星小超人」,也有一些的體積會像「天威勇者」般,從小機械人合體變大變大再變大,甚至比一個星球更加巨型。以前的想法好玩得多,坦白說,現在要跟 Pepper 機械人交談?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機械人偶在現實生活中並非真的像日劇打廣告般那麼普及,仍離不開消費閒娛性質的玩具、寵物或科技玩物一類。圖片來源:softbankrobotics.com

男人對巨大的東西特別沒有抵抗力,而巨大的機械人也劃分為兩類,小時候我直覺是「有口、無口」之別,因為在動漫和科幻片之中,有些機械人會說話,有些則不說話,純粹是戰鬥兵器。其實是有無人工智能和獨立意志之別 —— 玩過「超級機械人大戰」就會明白,有些機械人可以交換駕駛員,有些則沒有駕駛員的設定。像經典作品如「高達」、「裝甲騎兵」、「機動警察」和「鐵人 18 號」那些,機械人沒有靈魂,是由人類操縱。而我多數是較喜歡「勇者王」和「新世紀福音戰士」那些,因為駕駛員與機械人會「對話」,極其夢幻。

自小一直存在著這個想法,覺得跟人類一起吼叫的機械人很酷。譬如說,獅子王凱是擁有人性的,而初號機 —— 雖然不會說話,但還是有「對話」的存在,因為在某種形態上,她本身是碇真嗣的母親。當中有一段劇情,講述碇真嗣寧死不肯離開駕駛倉,反覆看了幾遍,都覺得像是小孩子跟母親撒嬌。

多年以來,日本的機械人都有著「巨大」的傳統,不純粹指體積,亦指其使命和責任等意識形態的「巨大」。正如歌詞所寫,就是「護衛人類,挽救地球,看守這宇宙」。為何叮噹總是自覺很廢,怕被同伴看不起?就因為它本事有限,並不成材,最多只能輔助大雄反擊技安。不過,在大長篇的故事裡,叮噹還是借用那些不靠譜的空氣炮和竹蜻蜓,像「勇者王」一樣成就大業,屢次拯救人類和地球。

日本人想像出來的機械人偶,重點不在於進化或物種競爭,卻更強調於服從和奉獻。「新.大雄的日本誕生」劇照。

日本科幻小說和動漫,素來喜歡以機械人偶作為「正義的朋友」,既很淺白亦不能否認,是旁敲側擊地出於一種軍事閹割後的自瀆,或是戰後國民的自我洗白心理。但除此之外,在「叮噹」和「勇者王」等故事的背後,還有另一種很「日式」的價值觀。歐美世界的科幻故事,是一套普世英雄主義下的荷里活式想像,常見套路就是 A.I. 會「智能叛變」,機械人總在伺機反擊,原因很多但相差不多:不滿人類,鄙視人類,超越人類。但這種思維在日本的機械人偶身上極少出現。日本人想像出來的機械人偶,重點不在於進化或物種競爭,卻更強調於服從和奉獻。日式機械人偶的特質是不會疲倦,亦不會憤怒,而且辦事比人類稱職,願意成為棄子自我犧牲。

想來,自小就期望跟一個會說話的機械人偶做朋友,除了因為看得太多「叮噹」,也可能早就被灌輸了機械人偶永遠不會背叛你的忠臣觀念。

這種想法,興許是來自傳統武士道精神的崇高投射,而機械人偶就是日本人所追求的終極忠臣。比如說,在經典的電玩遊戲「戰國 BASARA」中,設計者就將德川家康麾下的著名忠臣本多忠勝改頭換臉,塑造成一台奮勇作戰的機械戰士。啟動自己,靈魂都不存在仍要全力效忠主君,當年拿著手掣的時候,便特別不想用這角色,總覺得這個想法非常殘忍。

圖片來源:kamenrider.wikia.com

一個美國製造的機械人可能永遠無法理解日產同類的想法,它們就算壞掉也會跟隨指令,直到粉身碎骨不能移動為止。而這就是「勇者王」所描述的結局,全員死戰到底,身首異處都誓要完成大業。

日本的機械人偶並非沒有反派,但它們往往不是像荷里活電影般有自主意識地謀反,而是跟隨了邪惡勢力,遭壞人洗了腦,展露出愚蠢和不正義的忠誠。與「假面騎士 Black」亦友亦敵的影月,應該就是我最初認識的邪惡機械人偶,同時也是「假面騎士」系列最初出現的反派角色。同樣是肉身死亡的機械生化人,影月與「攻殼機動隊」的女主角草薙素子,便分別演繹了機械人偶的悲劇和喜劇。

影月為何不嘗試去叛變呢?

這個機械人偶的宿命讓我哀傷了 20 年。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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