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為何香港必然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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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路透社

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因引用緊急法令禁止市民蒙面,受到前港督彭定康抨擊,指其「做法瘋狂」。林鄭不服駁嘴,問若英國發生這樣的騷亂會怎樣做。

北愛爾蘭曾發生持續 30 年的警民衝突,最後由「彭定康報告」化解。況且香港情況,涉及廣大民意要求依照基本法實現普選,以及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方暴行。此兩大條件,英國社會早已具備。

香港的騷亂,是抗議林鄭月娥政府缺乏基本的人權,以及身為特首不斷傲慢說謊。由於特區政府本身管理的結構性缺失,不可與英國比較。

近一百年前,英國婦女平權團體抗議英國婦女沒有選舉權,女權運動領袖潘克斯特夫人(Emmeline Pankhurst)等首先發起和平抗議。但政府置若罔聞,婦女團體決定以行動代替言論,平權人士戴慧生(Emily Davison)進入倫敦以南的馬場,直接衝擊賽馬,慘遭馬匹踏死。婦女平權分子展開對倫敦男性俱樂部和百貨公司的暴力攻擊,也遭到倫敦警方武力鎮壓

倫敦時時出現婦女團體的勇武抗議。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英國政府讓步,准許部分年滿 30 歲的英國女性擁有投票權。但女權人士繼續抗議,十年之後,英國國會立法,將婦女投票權下降至 21 歲,與男性平等。

英國處理結構性的民意抗爭,是考慮人權的基本常識。因此殖民地時代一百五十餘年,沒有一個英治的港督在香港激起民變,更無一個如中國欽點之極品林鄭,激起一場百萬大遊行,繼而二百萬,復而賴在台,繼續向全球垂範「三千年燦爛文化」、並行將循「一帶一路」向第三世界鑑借輸出之「中國管治模式」。

英國委派的殖民地總督,由殖民地部或外交部選拔,上向皇室負責。英國君主立憲,先超越了中國人的「主奴政治文化框架」。

英式殖民地管治,在結構上,港督輕身上路。倫敦述職,像占士邦電影開頭,皇家特務回到那個叫做 M 的上司辦公室,人在門口,向衣帽架上,飛起一頂帽子,與女秘書調侃兩句,再進去見老闆。

中國人的政治結構,皇帝之下的管治,固然靠正式委任和科舉入仕的文武百官,但旁邊尚有兩支,不斷以旁門左道和人性的陰暗面干擾,一支叫做閹宦,另一支,叫做后妃。

閹宦即一個太監團隊。

因為中國人要從政,二千年來不外有兩條途徑:正路是科舉,如上述,讓文人讀書晉升;另一條邪路,以明朝的王振、汪直、劉瑾、魏忠賢,為其中惡劣的代表。清末的李蓮英則亦有所附亂,一代男性,沒有確切的本事,只求生理自閹,short cut 上位。

文人從政,做到曾國藩,即使有機會可以取天子之位代之,他也不敢,也不想。閹人上位,卻知道太監永遠不可能成為皇帝,對權力之狎弄,有所痴迷。

至於另一后妃集團,女人陣營:天子有后,內廷有三夫人,有昭儀婕妤之類的眾寵妃,有九嬪,有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女。

此兩大系統,沉積大量的肥膏、膽固醇、血糖,令中國人的思維嚴重堵塞,也決定了中國人看古裝電視劇的囗味基因,不是康熙雍正大帝紀曉嵐劉羅鍋韋小寶那個系統,就是甄嬛傳小燕子金枝慾孽那一支。

這兩大支柱,加上帝王世襲,遇到智商低下缺乏判斷力者,即成為中國歷代朝政黑暗的主要人事原因。「北史.恩幸傳序」說:「況乃親由褻狎,恩生趨走,便僻俯仰,當寵擅權。」這幾句話,準確演繹了中國政治以帝王為中心,閹宦和后妃為兩大基本點的結構。

當然,中國歷史上出現過女帝武則天,基本上是一位女子性徵、男兒性格的雄才偉略領袖人物。但香港的這位女特首,不屬於這個稀有類型,而更多是宮廷電視劇裡妃嬪群中機緣巧合幸運被拔高上位的一個。

香港下一代,向西方文明伸手呐喊求援。 圖片來源:路透社

中國欽點了一位女特首,在 21 世紀國際城市的香港,這個人選本來有罕有的機會,可以結合西方賦權意識和現代的領袖管理學,在中國歷史傳統之外,別樹一幟。

可惜她是前殖民地政務官出身,不是領袖的材料。若真有武則天的胸懷,香港不會淪於今日。被親中擦鞋仔以「母儀天下」為稱號來吹捧,自成維港之后,下俯包括張建宗在內之公務員下屬和香港人,俱黑口側目而臉臭臭;上仰她稱之為人生偶像的中國最高權力人物,不幸而甘為華廷之末嬪,則面泛緋霞而樂滋滋。

偏在帝臣妃嬪、京港之間,隔了幾層男性的閹宦。香港的女特首,可謂生不逢時,熟悉中國文化者,一看此格局,即知必將出事。

英國文化絕不是唯一的優越典範。最重要的是 21 世紀,一個香港領袖,必須有中西文化薈萃、兼容並包的多元性(Pluralism)和「現代性」(Modernity)。香港 1997 年 7 月 1 日之後,英國設計的制度,不幸遭到嫁接(Grafted into)另一個據說三千年燦爛文化傳統加上列寧史達林之魔幻 Fusion 境界,加上中英聯合聲明又被中國視為廢紙,曾經承諾過的普選,次次食言,拒不推行,但本身又無法推出一個如李光耀的人物,香港出現騷亂,自毀自棄,只是時間問題。

中國往美國送再多的留學生,經 NBA 鬧劇,美國人發現,對中國人講常理也是枉然,卻發現香港下一代,水土不服,向西方文明伸手呐喊求援。

這是世界格局板塊重組之際,在社會科學的軌道之上,西中之間,必然出現的歷史悲劇。香港不是西柏林,但中國卻歸認西柏坡。

西方文明世界,必須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