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古瀧兄弟與四苦八苦 —— 溫柔的尖酸與浪漫的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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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季日劇「古瀧兄弟與四苦八苦」中,兩名一事無成的中年大叔,在機緣巧合之下以「出租大叔」的身份賺錢;圖為劇照。

戀愛不一定持續到天長地久,亦不只有花式擁吻、重甜放閃才顯得迷人,尤其年歲漸長,五味雜陳,開始承受不住太甜的東西。近年一直喜歡喝微苦偏酸的黑咖啡,而今季日劇,最卑微而迴腸蕩氣,好幾位文學雜誌編輯與詩人朋友,還有難得跟我一樣不喜歡「鬼滅之刃」的才女導演都一致推薦,正是微苦偏酸的「古瀧兄弟與四苦八苦」。

野木亞紀子編劇與山下敦弘執導的新作,兩個名字相加起來,感覺就像一杯放涼了許久的咖啡,如同劇名雖苦(所謂「四苦八苦」源自佛教用語,指人世間數之不盡的苦),卻帶著野木亞紀子的溫柔的尖酸,以及山下敦弘的浪漫的寒酸。

執筆「逃恥(逃避雖可恥但有用)」和「今日子(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兩部神劇之後,野木亞紀子聲名大噪,明顯更想寫一些偏鋒和針砭社會的作品,前年第 4 度為新垣結衣度身訂造的「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無奈是有點曲高和寡,於黃金檔收視不濟。「古瀧兄弟與四苦八苦」轉為沒太多收視包袱的深夜劇,而且導演是喜歡拍小眾作品的山下敦弘,無疑是更有默契的配搭。

至於山下敦弘,從十多年前的「琳達!琳達!」開始,他就一直是我最喜愛的大叔導演。儘管多次自嘲道行粗淺,沒有得獎天賦,但對於世俗的各種微小和平淡,愈是乏味的事情,山下敦弘往往掌握得特別精彩,「古瀧兄弟與四苦八苦」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微塵小事,對從不起眼的小人物來說,都是天大的事情。

「古瀧兄弟與四苦八苦」的故事在一個沒甚麼人的咖啡店中發生,從咖啡的酸苦中看出各種心酸;圖為劇照。

此劇每集皆以苦為題,卻看出各種心酸,畢竟一杯咖啡總是酸苦與共,這並不是比喻,故事是真的發生在一間沒甚麼客人的咖啡店。古瀧兄弟的「古瀧」,其實就是兩位演員古館寬治(古舘寛治)和瀧藤賢一(滝藤賢一)的縮寫合稱,據聞籌拍前,早已預定由兩位資深配角演員主演:性格南轅北轍的古瀧兄弟,大哥古瀧一路是個老實人,頭髮微禿、未婚,為人古板戇直,認真謹慎,而又有點神經質。曾經在補習學校任教英語,但因為太過嚴肅,兼且處事不圓滑,不受學生歡迎,被辭退後一直待業在家,卻死不承認自己失業。二弟古瀧二路則輕佻浮躁,時而感性,時而胡鬧,不務正業。人生每遇挫折都想逃避,終於被妻子嫌棄。分居之後走投無路,唯有找大哥收留。

難兄難弟,他們這才發現人生很難,原來誰都沒有過得比對方輕鬆。

人到中年,婚姻、事業全盤失敗,沒有第二跑道,沒有謀生技能,兩個被勞動市場推向淘汰邊緣的典型 Loser,連一個值得寄託的興趣都沒有,終日待在咖啡店望天打卦。在村田(宮藤官九郎飾)的偶然引薦之下,窮途末路的他們開始以「出租大叔」的身份賺錢。鐵價不二,時薪 1,000 円。

故事主題讓人想到三浦紫苑的「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但後者至少是名副其實的「萬事屋」,無論是替主人找回寵物還是到後花園剪草,都需要為人排解生活上的疑難雜症。然而,古瀧兄弟這兩位出租大叔,賣掉自己的時間,遇見形形色色的人,到頭來他們都沒有做過甚麼,儼然「佛系」出租,不外乎是聽一下思春期的少年訴苦、亂出意見,陪伴身患絕症但不想打擾身邊朋友的富婆解悶,或者在婚禮上假裝親戚(趁機會大快朵頤)。

一次,古瀧兄弟收到了婚宴的出租委託,到達後才發現宴會中的男方親戚以至丈夫都是租回來的臨時演員;圖為劇照。

而到底甚麼人會需要一事無成、人生沒任何成就可言的出租大叔呢?或者,他們就只是不堪之人,不堪之人最需要的是在同樣不堪之人身上尋求慰藉。只有覺得你的生活比我更不堪,我才願意相信你打從心底不會嘲笑我的不堪。當古瀧兄弟收到委託,來到婚宴現場扮親戚,準備飽醉一頓之際,這才訝然察覺同席其他賓客居然都是受人錢財來湊人數的,原來未婚夫突然反悔,留下新娘與腹中骨肉。新娘下不了台,更不想對父母解釋太多,於是酒席是真的,結婚卻是假的,從男方親戚以至丈夫,全是租回來的臨時演員。人生已經壞無可壞,偏偏只有對著付錢買來的親朋戚友,才讓新娘好過一點,還不忘笑著提醒大家要玩得開心,無興可掃也要盡興。看到這裡,鼻子便不自覺的酸了好一陣。

十多年前,園子溫執導的「紀子出租中」寫盡了倫理扭曲與現實都市的殘酷變態,今日野木亞紀子與山下敦弘的作品卻截然相反,出租大叔的怪奇日常,荒謬蹩腳的人情世故,涼了的咖啡入口太酸,卻仍然有著它的溫柔與浪漫。

不堪之人,其實毫無渡人自渡的本領,能夠做的只有圍爐取暖。做出租大叔儲了一些零用錢的古瀧一路,居然轉頭就花錢委託他的前輩村田做出租大叔,陪他一起喝酒聊天。兩個中年男人,其實倒沒有傾訴甚麼,只不過有些難過的時候,沒有面對孤獨的勇氣,面對熟人朋友又更不好受,付錢租回來的限時關係,反而好過一些。

比起入行不久的古瀧一路,村田是個熟練得多的出租大叔。村田提醒他,做這一行的關鍵,就是時薪 1,000 円,不可以免費,也不能開價太高。如果因為客人太多就變得貪心自信,開價時薪 3,000 円,便有麻煩找上門。客人一旦多付了錢,自然對你抱有更多期待,期待你能夠給予價值 3,000 円的情感和責任,不再只是聆聽者、旁觀者,而是參與其中,為他們解決煩惱。他們的煩惱,就變成了你的煩惱。所以 1,000 円是剛剛好的,好來好去,完了就散。他們有需要你的時候,但對你從來沒有太大期待。

村田提醒他們,當出租大叔不可以免費,也不能開價太高,讓他們與客人之間只保持純粹的交易關係,並不牽涉過多的情感與責任;圖為劇照。

出租大叔不是你的朋友、不是僕人,同樣扮演不了情人或父親,就只是一個每小時收費 1,000 円的廢中。夠鐘就會離開,做回一個廢中,有他自己的人生和煩惱。

而就是因為煩惱太多,無所作為,做不成一個有用的人,他們才會淪落到中年過後將自己出租。除了時間以外他們甚麼都沒有。但畢竟出租大叔幫不了你,只是過路人,不是你的擺渡人。

一路感嘆,說自己的人生失敗到虛度餘生的興趣都沒有。

而(出租中的)村田安慰他,做出租大叔都算是興趣呀。

這一個小時,賣了出去,就能忘記自己的人生和煩惱,做別人生命裡的過客。別人不會對你苛刻,你亦沒必要太過上心。這 1,000 円,就像他們的餘生,那麼廉價划算。而又那麼無足輕重,恍如微塵。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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