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火口的二人 —— 世界已在沉沒,但我想跟你亂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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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火口的二人」劇照。

著名導演荒井晴彥的新作「火口的二人」近日剛於香港上映,其實電影早就因為贏得旬報年度最佳電影、女主角瀧内公美封后而備受關注。電影打著衝擊倫理禁忌及日本電影尺度的旗號,以一對堂兄妹的連場亂倫床戲引發不少社會話題,但當然,電影並非只以露骨性愛場面作噱頭,故事本身改編自直木獎得主白石一文於 311 東日本大震災翌年出版的同名小說,其實也離不開日本電影近十年間反復探討的話題:經歷國難創傷的後 311 迷失一代,面對萎頓的社會氛圍,重創過後的經濟狀況,日本社會過去引以自豪的精英主義和團結的想像,亦隨著東北地區的震後崩裂,產生了另一波海嘯般的反噬。

喜歡這個故事所借用的末日預言,富士山突然打開未知的缺口,並即將爆發 —— 古往今來象徵著日本精神的神山,正是日本島國與生俱來、最為根源的滅頂威脅。火山的毀滅性噴發,這一場死亡浩劫卻魔幻而扭曲地呼應了男主角愛上近親,不斷勃起,不斷渴望噴發的本能。

沉睡的火山,正正是封印在倫理傳統,於內心壓抑多時的近親亂倫愛慾。經歷過 311 事件的男女主角,感受到生命無常,自身根本無力抵抗死亡,對未來不抱希望,人生失去奮鬥追求的目標,創傷後遺的頹靡,卻為他們的情慾打開了一個重新噴發的裂口。末日來臨,火山灰即將淹沒日本,就是毀滅自己人生未來的最好藉口。國土沉淪之日,正好無人阻擋他們亂倫背德,鬆開一切理智與規範的束縛,只剩荒淫,恢復了肉慾激情的真面目。

電影以男女主角即興拍攝的私密黑白照為引子,當中記錄了二人在年輕時赤裸相對的美好時光;圖為「火口的二人」劇照。

電影裡面以兩人即興拍攝的私密黑白照為引子,記錄了男女主角年輕時在東京有過的一段赤裸相對、亂倫交歡的美好時光。然而,這段不為世俗認可的關係不了了之,男主角做回一個平凡的渣男,結識其他年輕女子,在東京結婚,然後有外遇,與妻子離婚,家庭失敗之後一直失業和打散工度日。女主角則自言幸運,長相與家世平凡,終於找到一個好男人,未婚夫任職日本自衛隊,典型的高薪厚祿國家精英,打算在故鄉落地生根。出嫁之前,知道男主角回來出席她的婚禮,決定放縱情慾,與他度過最後幾天的二人時光。當有了婚姻,組織家庭,就意味著回到傳統的軌道,亂倫的激情因而消逝,無異於世界末日。

渣男與淫娃於末日(結婚)來臨前的最後幾度春宵,激情噴發之間,藏著他們身為 311 事件倖存者,獨善其身得以繼續縱慾無度的內疚和無力感。但除了將所有力氣虛耗在歡愉床事,無力感其實無處發洩,只能以交歡過後的疲憊填補空洞,鑽出各種莫名其妙的自我想像贖罪念頭,譬如女主角認為自己願意嫁給自衛隊軍人,是潛意識想補償自己在 311 事件之中甚麼都沒付出,於是想為日本生一個孩子,就是為了生育下一代,才會下定決心結婚;男主角卻嘲諷所有振作與救贖的想法,面對末日大限,於富士山噴發之下,都不過是徒勞無功。

電影在香港上映的時機相當微妙,此刻看來,富士山突然噴發的末日隱喻,顯然多了一重意義,武漢肺炎病毒當下正像火山灰一樣籠罩日本,不謀而合地呼應了那股讓人沮喪灰心的末日感。

電影中,男女主角於末日(結婚)來臨前度過最後的春宵;圖為劇照。

但就算故事男女主角何其離經叛道,亂倫縱慾,呈現了他們對未來的灰心無望,電影本身卻有一些地方相當著跡和礙眼,就是它仍然帶著濃厚、甚至是老派的警世意圖。一對堂兄妹獨處新居的最後時光,性渴而交歡,飢餓而進食,或許表達了在末日前夕,他們只剩下最原始的好色和貪吃,需要不斷噴發無力感和填補空洞,但其實,新居裡一直藏有第三者。導演、攝影機的拍攝視點,就像屋主一樣全能全知,或許本身就代表了那個象徵日本精英傳統的自衛隊未婚夫。然而,電影中這個第三者的偷窺顯得毫不安分,對男女主角的亂倫解禁、色慾噴發,還是藉著各種性器官的借位掩藏,剪去床事高潮,而又裝作素人實拍的搖晃,作為第三者的自我意識太強烈,彷彿一再強調「這部作品並不是 AV 電影」的鮮明影像尺度和道德(但明明長達兩小時的電影就是 AV 式不斷做愛,電影本身亦劈頭以 17 場激情床戲作為宣傳)。

這種不甘低俗的處理手法,或者表明了鏡頭(導演)本身並不認同,甚至不願意投入於呈現迷失一代的無力感與本能飢渴,暴露了荒井晴彥始終放不開成見。老一輩的創作人總覺得自己看破世情,藉著傷痕文學的引子,急於以導演的最高視點發表對日本迷失一代的社會觀察,鞭打男女主角的無能放縱,自作聰明。若世道迷失,電影中不應該有那麼多自覺清醒的定調和成見,還刻意騎劫了兩個慵懶貪逸,生活一敗塗地的主角,激情過後居然走到海邊抒發社會感觸。無論是作為隱喻的富士山還是飾演男主角的柄本佑,在警世味道太濃的電影語言下,明顯都噴發得太有訊息和目的,情慾豐富,但不夠真誠,亦其實只看到那第三者的感嘆,看不見走投無路的末日感。

電影選角將角色年齡定為 20 至 30 歲,年輕的男女主角讓觀眾無法感受到角色的迷失、虛無及沉重,反而像是無病呻吟;圖為劇照。

電影不對味的另一原因,亦可能關乎選角。不是演技好壞之別,而是年齡。原著小說本身設定男女主角為 35 至 40 歲。但因為該年齡層找不到願意祼體演出的好演員,於是將角色年齡修正為 2、30 歲左右。而事實上,柄本佑的長相看起來還不到 25 歲。然而,這個節衷的處理,可能成為電影最不對味的敗筆。3、40 歲的中年男女,人生一事無成,對未來沒有盼望,轉而渴望縱慾貪歡,那種等死的無奈與不知路向的迷失,或更貼近對照了後 311 時期日本整體社會的世道頹廢。若只是 30 多歲,甚至未到 30,反而更大程度指向了男女主角虛度人生、不思長進的自身缺憾。他們只不過是經不起考驗,為無能、無聊尋找藉口,顯得幼稚,輕率狂妄。角色太年輕,這種哀愁就像輕盈平面的無病呻吟,卻看不見行將 40,步向蒼老,餘生再無打算不如放棄一切與情人亂纏交歡直到世界末日的那種豁達的虛無,與及時行樂的沉重。

電影中,二人在交歡過後,背著鏡頭全身赤裸,面朝大海,感受活著的感覺,世代的迷失;圖為劇照。

相比之下,近年日本的後 311 傷痕電影之中,我比較喜歡同樣是小說改編,由濱口龍介執導的「睡著吻別,醒來抱擁」。(各種意義上電影都很誠實,包括兩位主角東出昌大與唐田英里佳確實戲假情真出軌。)兩部電影都有一段關於搬家的情節,而兩者的新居窗景都很相似,「火口的二人」看到大海,「睡著吻別,醒來抱擁」則可以望見一條河。海水、河流固然有不少隱喻的聯想,「睡著吻別,醒來抱擁」的結局亦讓我印象深刻。女主角與舊情人私奔,發現對方不是自己想得那麼美好,突然後悔,回頭去找男主角。男主角明知自己只是後備,仍決定與她生活下去。兩人就在新居看著窗外的河,女主角說風景很美。男主角卻說,這條河看起來很髒。女主角可能不察覺河有多髒,或是覺得髒了的河也很美。又或者,是「骯髒」本身讓她覺得很美。比起「火口的二人」柄本佑與瀧内公美交歡過後,背著鏡頭全身赤裸,讓小鳥面朝大海,感受活著的感覺,世代的迷失,東出昌大那句收結的說話,其實有著更多隱晦曖昧的猜想。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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