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蒨:尋找另類安葬嬰孩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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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ROBERTA BASILE/AFP via Getty Images

如果有讀過任何關於我的文章,大概會知道最能觸動我情緒的,是嬰兒的屍體或骸骨。而人又總是犯賤的,偏偏嬰兒骸骨是我有興趣研究的題目及材料之一。

很記得有一次,在寧靜的環境中,我邊以耳機聽著節奏強勁的音樂,邊取出放著幾個小袋子的塑膠袋。我把它們逐一取出,看到每個袋都有白色的名牌,名牌對應袋上標記的編號。然後,我簡單審視名牌背後的骨塊,看到很多細小的骨頭,便逐一拆開小袋子,並按照人體解剖體位,將其溫柔地放好。

人一出生有 300 多塊骨頭,隨著年齡增長,骨頭數目會基於身體成長及發育需要而逐漸減少,使骨頭與骨頭之間有空間生長,因此成年人平均只有 206 塊骨頭。身體的每塊骨頭都有自己固定的生長時間表,換句話說,此生長時間表可以協助法醫人類學家推斷小孩、幼童及青少年的年齡。而按照袋子裡牙齒的生長情況及四肢骨頭的長度推斷,這名幼童約 38 到 40 週歲。

在按照解剖體位擺放骨塊時,我發現某幾塊頭骨有著很多細微的小孔,同一徵狀在幼童的肱骨(humerus)—— 手臂骨、股骨(femur)及肩胛骨(scapula)上也有出現。這些徵狀代表幼童很大機會因為某些病理狀況而去世,而這些小孔令我可以迅速排除很多病症,只剩下幾個選項。

不過,我當下要做的並不是判斷病理。按照解剖體位放好最後一塊小骨頭後,我立刻放上比例尺,拿起相機拍照記錄,然後把一些極小巧的骨塊放回小袋子裡,慎防不見。當中包括幼童的三塊聽小骨(auditory ossicles):錘骨(malleus)、砧骨(incus)及鐙骨(stapes)。它們都以形狀命名,錘即錘子;砧為以前一種用以放置物體鍛打、類似砧板的堅硬平面;鐙則是安放於馬鞍旁邊,令騎者更容易坐穩的腳踏。這些極小的骨頭在一般挖掘過程中極容易遺失,有時甚至未能找到,因此能找回小童的細小骨塊,實在令人有莫名的成功感。

而國家對於處理屍體有時會受宗教影響,例如天主教國家波蘭。由於宗教所限,墳場一般都只會「收容」已經受洗的屍體,沒有受洗的則會被隨便處理掉。但胎死腹中或夭折的嬰兒,很多時候都在出生後沒多久,還未來得及請神父為其受洗便離世。而神父當然也有自己的堅持,不會為屍體受洗。因此很多父母都會想辦法令孩子能夠受洗並安葬,他們在無計可施之下,想到了將嬰兒放到烤箱裡「焗」熱!他們把嬰兒屍體焗到極溫暖,甚至到達燙手的程度,然後將其帶到神父面前,神父便會摸到暖和的屍體。同時,父母會在嬰兒的口鼻上放一條羽毛,因為羽毛比較輕巧,少許的風都能移動,因此可以營造嬰兒在呼吸的效果,希望神父會為小孩受洗。到後來,其他人包括助產士都會主動為嬰兒受洗,雖然不是最理想的方案,但比起被驅逐到墳場外,由誰為小孩受洗就顯得不重要。

有時候,在面對自己能力範圍以外的事時,不論所做的有沒有實際作用,有行動總比沒有的好。父母在沒有辦法挽救小孩生命的前提之下,唯一的任務便是為其提供最後的安身之所。至少能做點甚麼,總比最後無處安身好。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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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香港土生土長的骨頭說故人,馬不停蹄地飛到世界各地尋找及代言骨頭的故事,讓他們成為事情最後及誠實的無聲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