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莎劇人物 08 —— 女扮男裝不等於要做一個精神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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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Edmund Buckley,A Scene from As You Like It(1864)

I have neither the scholar’s melancholy, which
is emulation; nor the musician’s, which is fantastical;
nor the courtier’s, which is proud; nor the
soldier’s, which is ambitious; nor the lawyer’s,
which is politic; nor the lady’s, which is nice; nor
the lover’s, which is all these;
(我沒有學者的憂愁,那是好勝;
也沒有音樂家的憂愁,那是幻想;
也沒有侍臣的憂愁,那是驕傲;
也沒有軍人的憂愁,那是野心;
也沒有律師的憂愁,那是狡猾;
也沒有女人的憂愁,那是挑剔;
也沒有情人的憂愁,那是集上面一切之大成。)

除了「第十二夜」的薇奧拉,莎士比亞另一齣愛情喜劇「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的女主角羅莎琳(Rosalind)也是女扮男裝,也引得女孩子愛上了她。

如果投票選出莎士比亞最討人喜歡的角色,羅莎琳很有機會奪冠。當然,既然是愛情喜劇,就不要指望可以從中發掘對人性的靈魂拷問,然而羅莎琳的塑造,卻向當今沉迷性別主義的荷里活提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你以為我打扮得像個男人,就會在精神上也穿起男裝來嗎?」(dost thou think though I am caparisoned like a man, I have a doublet and hose in my disposition? )

因為,女人的外表可以打扮成男人,但她的言行舉止、思維方式、處事手法,完全沒必要像男人那樣,當今荷里活電影裡許多「強大優秀」的女性角色,幾乎都像男人一樣無堅不摧,甚至也表現出冷酷傲慢,做事無底線的「婦心如鐵」。但是反觀曾經的一些典範女性,譬如「沉默的羔羊」的女探員,「伊人當自強」的單身母親,「未來戰士」的女戰士,她們並沒有試圖掩飾身為女性的脆弱和憂懼、牽掛和傷痛,但她們憑女性獨有的溫柔、靈巧、敏銳和堅韌去戰勝困難。

這個道理,莎士比亞早在 16 世紀就明白,他沒有讀過任何女性主義的理論。

女主角羅莎琳是公爵的女兒,公爵被弟弟放逐,流亡到森林裡,於是羅莎琳為自身安全計,女扮男裝,千里尋父。

羅莎琳又有一個非常要好的堂妹西莉亞(Celia),西莉亞的父親就是放逐老公爵而篡位的新公爵。西莉亞非常愛羅莎琳,這對閨蜜堪稱情比金堅,當兩個女孩子決定一起逃亡的時候,西莉亞説了一句畫龍點睛的名言,也很適合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芬(Huckleberry Finn):「現在我們是滿心的歡暢,去找尋自由,不是流亡。」(Now go we in content, to liberty, and not to banishment.)

羅莎琳喬裝打扮,自稱「蓋尼米德」(Ganymede),這個名字正是古希臘神話裡最出名的美少年,也成為後世美少年的同義詞。換言之,羅莎琳和薇奧拉一樣,恐怕也是一個 Tomboy。當她面對心上人奧蘭多(Orlando)的時候,她並沒有作小鳥依人狀,含羞答答地等著被求愛,相反,她樂於戲弄他,想了解他的個性,辨別他的人品,甚至教訓他。

因為女扮男裝,羅莎琳老實不客氣地用男人的口吻,大談女人經:「她即使容易相信你,她嘴裡也是不肯承認的;這也是女人們不老實的一點。」她又嘲笑奧蘭多「瞧你倒有點顧影自憐,全不像在愛著甚麼人」,甚至像所有憤世嫉俗的老男人那樣,對愛情嗤之以鼻:「愛情不過是一種瘋狂;我對你說,有了愛情的人,是應該像對待一個瘋子一樣,把他關在黑屋子裡用鞭子抽一頓的。」(Love is merely a madness, and, I tell you, deserves as well a dark house and a whip as madmen do.)

羅莎琳這種隨時切換性別的雙重視角,除了好笑,也非常真實透徹,作者也不介意藉小丑自嘲:「最真實的詩是最虛妄的;情人們都富於詩意,他們在詩裡發的誓,可以說都是情人們的假話。」(for the truest poetry is the most feigning, and lovers are given to poetry, and what they swear in poetry may be said as lovers they do feign.)

作者還藉用劇中其他角色之口,對奧蘭多不失幼稚和過時的愛情觀報以諷刺。奧蘭多沉迷於童話式的愛情:騎士負責英雄救美,公主都是 damsel in distress,等待拯救。奧蘭多寫了許多老掉牙的詩句,表達自己的癡情:「從東印度到西印度找遍奇珍,沒有一顆珠玉比得上羅莎琳。她的名聲隨著好風播滿諸城,整個世界都在仰慕著羅莎琳。」

結果羅莎琳身邊的小丑,毫不客氣地隨口念了一段 parody:「要是公鹿找不到母鹿很傷心,不妨叫它前去尋找那羅莎琳。倘說是沒有一隻貓兒不叫春,心同此情有誰能責怪羅莎琳?」顯然,奧蘭多這些「胡扯的歪詩」並沒有打動羅莎琳。

「皆大歡喜」和「羅密歐與朱麗葉」適宜對照來讀,因為「皆大歡喜」中的人物,常常不遺餘力地諷刺愛情,不失為治療戀愛腦的良方,尤其是對於戀愛中的女性而言,更可防身自保,不要為了愛情去尋死覓活:「男人一代一代的死去,蛆蟲吃了他們的屍體,可沒有誰是為愛情而死的。」(Men have died from time to time and worms have eaten them, but not for love.)

但是報以諷刺,絕不代表否定愛情的價值。「皆大歡喜」所表達的愛情觀,活潑明朗,聰明豁達。兩個閨蜜的對話,即使移植到流行的「老友記」也不會突兀。

西莉亞建議羅莎琳去嘗試戀愛:「好的,不妨作為消遣,可是不要認真愛起人來;而且玩笑也不要開得過度,羞答答地臉紅一下子就算了,不要弄到丟了臉,脫不了身。」

羅莎琳笑話奧蘭多的求愛拖泥帶水:「要是你再這樣慢吞吞,以後不用再見我了,我寧願要個烏龜向我求愛。」為甚麼是烏龜呢?「他自己隨身帶了個殼,省得人家說他老婆壞話時沒地方躲。」

這齣劇的金句簡直隨手拈來,羅莎琳是本劇當仁不讓的金句王,有如「唐頓莊園」裡的老伯爵夫人。但是最好的台詞不知何故留給了整天鬱鬱寡歡的賈奎斯爵爺(Jacques),也許賈奎斯這個配角是作者的化身:首先是引言中那段絕妙的台詞,想要藉此開解台下的觀衆,想通憂愁的本質,避免沉溺於這種情緒。賈奎斯還有一句台詞更是家喻戶曉,也可説是莎士比亞對於自己身為一個劇作家,對於舞台和人生的總結:

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They have their exits and their entrances,
(世界是一個舞台,
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
他們都有謝幕的時候,也都有上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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