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亞少數部族危機 —— 經濟發展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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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仍在興建的吉格吉貝三號大壩,中止了奧莫河的季節性大潮。 圖片來源:Yunjie Liao/Pacific Pres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正如「穩定」壓倒一切,經濟發展似乎已成為社會唯一追求。東非國家埃塞俄比亞,近年亦在追趕經濟。自 2015 年,該國與中國交通建設股份有限公司合作,在南部奧莫河(Omo River)平原建造一座連接首都亞的斯亞貝巴(Addis Ababa)的大橋,河岸的城鎮隨之發展起來。然而,奧莫河的其他工程早已令下游河水停止流動,當地人的生活亦因此改變。

奧莫南部一直是 8 個不同族群人民的家園,超過 50 萬人生活在奧莫河及肯雅的圖爾卡納湖(Lake Turkana)一帶。意大利學者 Carlo Conti Rossini,曾在 1937 年形容埃塞俄比亞儼然一座「人類博物館」。數千年來,有賴奧莫河下游的河水沖刷,把漁獲帶到河口三角洲;河水退去後,附近則成為適合耕種高粱、粟米,以及放牧的土地。

2016 年,中國貸款下,在奧莫河落成的格吉貝三號壩。 圖片來源:AFP/Getty Images

2006 年,埃塞俄比亞政府在中國貸款下,於上游開始建造全非洲最大型的水壩吉格吉貝三號壩(Gibe III)。三號壩將該國能源產量提升 85% 之餘,更通過其調節河流流量的能力,得以配合非洲一項最大規模的國家農業計劃 —— 庫拉茲糖業項目(KSDP)。糖業項目面積之大,接近鄰國肯雅的耕種土地總面積。然而,奧莫河每年的大潮因此被大壩阻隔,摧毀山谷一帶部落所依賴的生態系統。大壩與糖業項目帶出一個問題:國家的經濟發展,是否壓過少數部落傳統的生活方式?

項目發展規模龐大,政府卻未有對下游的影響作任何評估,亦未有諮詢居民意見。居住在山谷一帶接近肯雅邊境的 Lokubal,告訴美國雜誌「大西洋」記者:「我們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斷水了,事前沒有人告訴我們。」

大壩致使一年一度的河流大潮不復見,影響深遠。在下游的達森里奇(Dasenech)部落聚居地,人們原本依賴洪水退卻後的小片牧場放牧及沃土耕作。現時,他們被迫前往河口沖積平原討生活,但當地的水資源亦愈見乾涸。曾在當地考察多年的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人類學家 Claudia Carr,向記者表示當地已出現食物稀缺問題,資源衝突正在加劇。「他們摧毀了河岸、沖積平原,寸土不生。當死亡威脅著你與你的家人,你必須起來反抗,為每滴水而戰。」

過去十多年來,埃塞俄比亞興建不同大型基建,當中大部分由中國資助,以驚人的速度建設道路、水壩、住屋、工業園區及鐵路。2004 至 14 年間,埃塞俄比亞每年推動經濟成長的支出增長率在 8 至 10% 之間,比例冠絕全球。但發展經濟帶來沉重的社會成本,近年大規模反徵收土地、驅逐及清拆房屋的抗議活動時有發生。管理當地村莊 Kajamikin 的 Lopiding,是奧莫河山谷的乃加湯(Nyangatom)地區長老。他形容:「我們的社區正悄然消亡。奧莫河就像我們的銀行,假如銀行中所有的錢都被奪去,我們還能靠甚麼生存?」

乃加湯居民幾乎無法不依靠糧食援助,大片草原及牛群的情況已不復見。氣候變化下日益乾旱的環境,加上失去河水滋潤,草原環境更趨不穩。牧民為尋找牧場愈走愈遠,有人更要把牧群趕至南蘇丹。曾為糖業項目擔任工程師的 Desalegn,憂慮奧莫河南部所有居民的命運,與澳洲、美洲原住民的經歷類似:天然資源不斷萎縮下過著貧困的農耕日子、生活質素取決於政府的施捨。亞的斯亞貝巴大學學者 Fana Gebresenbet 的預計更為悲觀。他表示,當地各部落面臨被同化或滅絕的未來:「繼續這樣下去,他們的文化群體極有可能在未來 20 年左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