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在中華街尋找一些壓縮的城市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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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復歸的「孤獨的美食家」第 8 季第 1 集中,井之頭五郎到了橫濱中華街尋找中式餐館;圖為劇照。

來到 10 月,心情沒有最差,只有更差。差到我最近連好好寫一段完整句子,都覺得枉費精力太無謂。

這陣子,聽過香港警方的深夜記招,稍有良知的人,都難以入睡。其實我一點也不勇武,體能又差,幾個月來打從心裡只想丟下工作,買張機票逃去另一個地方。而又其實,就算真的飛往日本旅行,結果都是待在酒店打開手機看新聞直播。不只是我,極多朋友都表示感同身受,有去等於沒去,甚至從踏出機場禁區的那一刻,就有種揮之不去的內疚感。

關掉直播,這一兩晚不看新聞,只想追一下日劇。時隔一年多,長壽劇目「孤獨的美食家」第 8 季終於開播,由松重豐飾演的「饞嘴大叔」井之頭五郎算是日劇迷的老朋友了,繼續帶著觀眾到處覓食。

井之頭五郎最後來到一家廣東餐館,並徒手拿起脆皮鴨進食;圖為劇照。

久別復歸的第一集,他媽的!其實我就是看得太多不是「祖国万岁」便是「香港之恥」的畫面,才打算看一下日劇,結果,五郎卻偏偏去了橫濱中華街,要找一家心儀的中式餐館,而且不惜鑽進橫街窄巷,最後竟然來到一家廣東餐館(而且他不會讀餐館名稱中間那個「粵」字)。

作為日劇史上著名吃貨,五郎資歷豐富,當然不是第一次在唐人街/中華街覓食,而看過之前幾季的觀眾都知道,此人不但貪吃,食量更為驚人。像第一集,午飯時段就已經點了一個臘腸煲仔飯、一碟脆皮鴨、一碗「細蓉」,再追加一碟鹽焗雞。相當標準的港式平民選擇,但正是由於筆者自小吃到大,看著五郎一邊狼吞一邊舌燦蓮花,都不覺得太大驚喜,倒是有些細節嫌他吃得怪模怪相。一般香港人甚少用雲吞麵配煲仔飯(澱粉質組合反而很日本),喝一啖湯,配一口飯,五郎形容是絕配,這一點則有些保留。而脆皮鴨和鹽焗雞的雙拼組合就算了,但為何吃脆皮鴨是用手直接拿起,鹽焗雞又用筷子夾起呢?

當然,基於美食劇的需要,五郎難免迫著在一頓飯之內嚐盡店裡的招牌菜。反而原著作者久住昌之於片尾親身來到餐館,自己點了一碟臘肉西芹,一碟乾炒牛河,再配一杯紹興酒,這個配搭就真實得多了。

為節省成本,「孤獨的美食家」通常都是實地取景,某程度上算是一個旅遊美食節目,新一季自然也不例外。而提起橫濱中華街,十年前筆者到日本旅行,亦確有一番奇遇。跟初到中華街的五郎一樣,這裡的街道佈局複雜,中菜館(還有雜貨店和按摩店)五花八門,方向感稍差就會迷路。亂打亂撞,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後我隨意找了一家餐館坐下。當時剛剛大學畢業,旅費有限,對食物的要求自然不高,而且第一次獨自外遊,即使是最苦悶的中華街,最普通的煎餃子和炒飯,都覺得份外新鮮滋味。大吃一頓過後,結帳時,老闆娘見我不是本地人,先用國語問我:「你是哪裡人?」我答:「香港。」然後她馬上轉用廣東話,說她也是從香港移民過來的。

我畢竟太年輕了,對旅行有著太多 Fantasy,亦太容易有所謂「他鄉遇故知」的興奮心情(事實上,全世界的唐人街/中華街,都有很大比例的華僑懂得說廣東話,而且是來自香港的)。但太年輕也有好處,無所不談,而且從不怕尷尬,居然當了自己在拍旅遊特輯,問起老闆娘是甚麼時候移民,對香港還有甚麼印象之類。她說,早在 97 回歸之前就結婚來日本定居,然後開餐館。她接著又問:「那你來自香港哪裡?」我說:「元朗。」她居然連連點頭,說她本身也是元朗人。凡是元朗人接著就會問這句:「那你是不是圍村出來的?」她是,而且跟我母親同一條村。

當下我像有甚麼驚天大發現,便跟老闆娘合照,沉悶的中華街之行突然變得極有意義。回到膠囊旅館,就寫電郵給母親,提及她的同鄉,回港之後甚至一再跟親戚談起這次經歷。而這件事情甚至是我自詡畢業旅行比較獨特和具有深度的證據之一。

不過,事實就不浪漫,我母親完全不認得這位老闆娘,問我的幾個姨媽,她們都不置可否,好像認識又好像未見過,只是隱約記得當年村裡確實有人移民出國。但 97 前夕,香港哪裡沒人移民呢?事後再想,多數是我旅行經歷尚淺,不排除老闆娘當時只是投食客所好,見我是半個「孤獨的美食家」,便跟我客客氣氣聊上幾句。孰真孰假,不必較真。

但最近,我和好些朋友的而且確經常談起移民的問題,下一輩的新一波移民潮已經來到,大家都開始有個時間表,甚至有個移居地的優先名單。即將出國的好友 S 喝著咖啡,留下言簡意賅的一句話:

如果一個城市讓你覺得已經不再是那個你認識的城市了,就算它繼續被稱為那個城市,它還算不算是那個城市呢?

如果 Umberto Eco 仍然在生,那就好了。

如果我們各自帶走屬於那個城市的一些東西,把它們作為家當一起撤離呢?譬如在那個城市已經逐漸流失的文化、風俗和身份認同,譬如平民食物的味道、烹煮方法,衣著習慣或關於某些商店和街道的名字?然後另覓一個地方,將這些被移民者零星帶走的家當,將記憶還原。而其實,這就是唐人街/中華街了。以前我從不理解唐人街/中華街是個怎樣的概念,只覺得是一個非常刻板、沉悶的(無)特色社區。

現在再想,是多了一些歷史的無奈。

當改變已經太多,不可挽回,我們至少能夠在中華街找到一些經過壓縮的城市備份。它殘缺、低保真,它是舊版本,但比粉飾的新世紀真實。

如果香港沉沒,就約在另一個城市的中華街見。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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