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日間演奏會散場時 —— 又怎會只是平庸的兩情相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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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間演奏會散場時」電影劇照。

情感太濃,有時太過入味,反而未必令人覺得好味,更不一定對味。最近一個熬得太濃而不怎樣對味的例子,是福山雅治和石田百合子主演的「日間演奏會散場時」。

電影大抵將平野啓一郎的原著小說,當成了一部橫跨東京、巴黎和紐約的愛情片。我亦承認,福山雅治和石田百合子是選角不二之選,演員本身的年紀、個性和氣質,都相當接近故事裡的蒔野和洋子。這段三度相遇,卻始終錯過了對方的愛情故事,確實拍得文藝唯美,而我只是無法接受一位胸懷抱負的古典音樂家和一位經歷過恐怖襲擊的國際記者,兩人的相知相遇、情投意合,對人情世事的感悟,都彷彿在兩小時的電影裡被燙平,再摺成這樣一個一波三折的愛情故事。

紅花雖好,並不長久,愛情確是這個故事的主軸,但太過入味,則顯得太單調、太膩俗,讓人物缺少了層次。而事實上,電影刪減了的枝葉,可能才是這個故事餘味不絕,可堪細味之處。年輕時已蜚聲文壇的平野啓一郎,挾著自身中年寫作感悟而創作的「日間演奏會散場時」,正是年輕過後,淡然看待人生悔不可追的無奈以及才華的枯萎,都不至於是一個「兩情相悅可惜有人從中作梗毀了美好愛情」那麼平庸的罐頭悲劇吧。

其中一個明顯暴露了導演西谷弘捉錯用神的地方,正正就是故事裡面那個「從中作梗」的惡毒短訊。蒔野的助手早苗,因愛成妒,存心破壞蒔野和洋子的關係,於是偷用蒔野的手機打了一段跟洋子分手的短訊,讓洋子誤以為蒔野已無意跟自己發展下去。兩人的愛情因而無疾告終,甚至從此斷絕來往。

電影太過著眼於第三者的惡意,使整個故事流於愛情層面,讓人物缺少了層次;圖為劇照。

電影太過著眼於第三者的惡意,經營三角戀的愛恨交纏,因此強調了這一個短訊讓不知底蘊的蒔野和洋子「錯過」了相愛時機,但其實,這段情節亦表明了,短訊本身正好有著「對」的另外一面。謊言不一定不真實,有時甚至比起感情的自覺更加真實。在精神分析所指的符號層和真實層之中,但凡話語、想像和感情,就算完全誠實,都只是符號層的建構。可言說之物,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都是符號層的關係。所謂真實層,就是偶然暴露、被別人察覺的「無心之失」,典型例子包括情急之下衝口而出,不小心說漏了嘴。「違心話」某程度上才是發自真誠,這個道理不難理解。而另一種真實層的洩露,就是錯誤傳遞的訊息 —— 好像早苗假扮蒔野提出的分手短訊。齊澤克(Slavoj Žižek)在解說真實層的特性時,都曾以許多懸疑電影為引例,故事主人公收到一封本身不是寫給自己的信,但他誤以為真,前往錯誤的目的地,結果揭發了本身無法想像(符號層)的國家機密。錯誤傳遞的訊息,有時可以穿越語言符號的幻象,傳遞另外的真實一面。

「日間演奏會散場時」其實是這個例子的文藝版本。那冒名傳遞的分手訊息,來自第三者的惡意謊言,雖然是為了拆散男女主角捏造之辭,但並不代表它的指引內容不正確。事實上,作為助手的早苗相當了解蒔野,甚至比起蒔野本人更了解他自己。早苗的謊言,正好就是蒔野從沒想過 —— 但確實存在的「違心話」。短訊正好道出了蒔野的當局者迷,一個中年音樂家的迷失和困惱,它狠狠說穿了蒔野對演奏的熱情已隨年歲減卻,音樂事業停滯,借助情投意合、互相欣賞對方的洋子逃避藝術低潮。跟洋子一起,蒔野的音樂生涯就會結束,所以他要離開洋子,結束這段關係。早苗的「從中作梗」其實並沒說錯,甚至將蒔野不知道、或不願承認的真實一面,「違心」但是「正確」地傳遞給洋子。

作為助手的早苗相當了解蒔野,甚至比起蒔野本人更了解他自己;圖為劇照。

但很遺憾,電影將這件事描寫為壞女人處心積慮的「從中作梗」,成為整個故事、蒔野和洋子變得疏遠的轉捩點。對於角色和情節的解讀,似乎太過片面,亦太側重於他們這段愛情被「錯過」的經過,卻忽略了因為「錯過」所以看到的其他深度與風景。可能是為了遷就純粹想看愛情電影,為了近距離觀賞福山雅治中年姿容而入場的觀眾,而西谷弘亦可能將作品當成描畫中年出軌戀事「晝顏」的文藝異地戀版本。但其實,中年過後,走出音樂事業困頓低潮的蒔野,經歷過恐怖襲擊與婚姻失敗的洋子,兩人的年紀、性格、職業、學養修為和人生閱歷,都應該比電影所塑造的感覺更豁然成熟。過盡千帆的兩個中年人,終於在紐約第三度重逢,但如果「黃昏時將風景看盡」,他們眼中的風景仍始終於愛情,未免視野太窄,白白跌盪了半生。

用一個再俗套點的說法,其實福山雅治的迷人,都不會只是因為他長得好看那麼平庸。而既然蒔野近乎就是他本人的化身,這個故事又怎會只是區區兩情相悅,三度錯愛?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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