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嘉俊:千里送荔枝上京,不如留意身邊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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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嬌嫩,摘下過 3 日,味道即大打折扣。

炎夏日子,正是荔枝收成之時。看古人著作,常讀到歌詠荔枝的佳句。明朝徐渤的「消如降雪,甘若醍醐,沁心入脾,蠲渴補髓,啖可至數百顆。」用詞真是優美。蘇東坡也夠誇張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難怪古代常有帝王貴妃,為吃荔枝,不惜工本,要人日夜趕路,從南方送一口清甜上京城,滿足個人的口腹之慾。

荔枝以樹上熟為佳,估計當年楊貴妃吃到的,並不完美。

福建、廣東、四川是盛產荔枝之地,偏偏京師多在北方,像楊貴妃要吃荔枝,唐明皇即叫人從四川上貢,由驛站快馬傳送,一站接一站,將荔枝運到長安。那時沒有急凍技術,荔枝如何捱得過長途而能保鮮呢?據說有幾個方法,其一是用「紅鹽之法」,即以鹽梅醬染大紅花水,作為紅漿浸漬荔枝,浸後曝曬成乾,保存期可達 1 年,但壞處是荔枝帶酸味。其二是將竹葉包裹荔枝,再塞進竹筒內。傳言這做法,竹葉可驅走空氣,而竹筒可保滋潤,令荔枝歷經數天仍能維持嬌嫩。但無論用哪種方法,專家相信楊貴妃未能吃到好荔枝,所食的只是「腐爛之餘」,只因荔枝從樹摘下,不到數天已失去原來的味道。

楊貴妃不知是否讀得太多文人雅士的詩詞歌賦,文人感情豐富,有時行文有點失實,還是味覺回憶太過深刻,從而生起食慾,不理性地誓要吃到這口南方之味。情況一如我們看網上食評後,從文字和圖片中引起慾望,不惜排長龍都要吃那口充滿想像的味道。

這種對遙遠食物的無限幻想,不知不覺影響一條食物供應鏈。以往我們需要飛日本才可吃到新鮮刺身;親身到過西班牙,才知道大西洋的紅蝦和鰻魚苗是怎樣的味道。如今你只需到樓下超級市場,便可買齊世界各地的食材,而本地食材卻少之又少,背後是一個由慾望織成的龐大運輸網,伸延到世界每一角落,影響我們飲食的日常。

太多的進口食材,有時我們會忘記了身邊土生食物的美味。

我總覺得這種慾望不會完結,甚至影響物種的數量。日本對出海面本來就有吞拿魚,後來過分捕捉,今天在魚市場拍賣的,大部分產自大西洋和印度洋,只有小部分來自青森縣的大間漁港。由西班牙漁民捕回的吞拿魚,輾轉來到日本築地市場,再分銷到世界各地,經過熟成後,成為我們桌上的一客肥美拖羅。這種方便,滿足了我們的慾望,同時亦令很多物種消失,由慾望產生的一條食物供應鏈,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而它更令我們忘記吃本地食材的滋味,坐這山,望那山,忽略了身邊很多好味道。以往我們都是吃本土生產的食物,只是偶然旅行,跳出框框,嘗一點新奇的東西,只是淺嘗,卻記憶猶新。世界當然不會變得單純,歷史也不能重來,但如果可以回到唐代,我還是會告誡楊貴妃,不要勞民傷財,千里迢迢要人送荔枝到長安,這樣的荔枝不會好吃。我會邀請她親身來嶺南之地,在露珠初結,日出未到前摘下,這時的荔枝最是甜美。那口甜美,好好記住,嘗過就可以了。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字字研究所出版人,前《飲食男女》執行編輯。曾編寫《本土情味——香港百年飲食口述歷史》、《香港經典小食》等書籍。不專心飲食者,試圖以歷史、哲學、經濟、政治分析飲食活動,最後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