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我的事說來話長」—— 如何成為一個廢青、啃老族、軟飯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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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劇「我的事說來話長」中,生田斗真飾演一名好吃懶做、一事無成卻雄辯滔滔的「廢中」阿滿;圖為劇集宣傳海報。

轉眼入秋,要推薦一部今季日劇的話,想來還是生田斗真的新作「我的事說來話長(俺の話は長い)」。畢竟,編劇是那個吸引我進入日劇世界的金子茂樹。

一部關於食物的小品劇,倒不像木村拓哉那麼咬緊牙關要開一間代表日本的星級法國菜餐廳,只是一間家庭餐館、一個倫理關係有點微妙的小家庭,盡是瑣碎日常,沒甚麼大道理,有的都是男主角阿滿的滿嘴歪理。

年輕時的阿滿,就像許多成功人士的意氣風發,自覺將會闖出一番事業,繼而大學輟學,懷著夢想開一間咖啡店。但結果,既不懂人情世故,又缺乏社會經驗,嬌生慣養少爺仔脾氣累事,開業不到一年便無以為繼。創業失敗之後,與成功的距離愈來愈遠,雙失的阿滿完全放棄自己,自此成為好吃懶做的家裡蹲、哽老族,轉眼三十而立,從廢青慢慢走向頹廢中年。

一事無成,好逸惡勞的阿滿,偏偏死剩把口,養成「屁理屈」的狡辯才華,總是打嘴炮射出許多理論為自己開脫。被家姐冷言嘲諷,說自己三十多歲不事生產,終日躲在家裡騙飲騙食,阿滿馬上就漂漂亮亮地反駁,每朝起床上班只是出賣靈魂、迷失自我,成為資本主義的奴隸,而他當然好整以暇睡到日上三竿,留在家裡思索人生的意義,還沒有想到,因此需要繼續思考,等待靈感。看似清高無欲、不吃人間煙火,其實又貪小便宜,跟母親一起拜山掃墓,買花和入油都要悄悄「打斧頭」偷那一千幾百日元零用錢,然後標榜自己最起碼都孝順。就算被單身寂寞有錢女看中,搬出來與她同居,亦總有冠冕堂皇的原因解釋自己不是食軟飯,至少會替對方做家務、遛狗,每天早上為她煮咖啡,細心準備晚餐,做她的專屬大廚,擔當著動物園裡一頭雄獅的飼養員。百無一用到就連食軟飯都要食得有面子、講究尊嚴。

阿滿被飾演單身寂寞有錢女的倉科加奈看中,搬出來與她同居,並辯稱自己亦有付出,不是吃軟飯;圖為劇照。

能夠遇到一個長得像倉科加奈那麼好看,任何角度都討人喜歡的單身寂寞有錢女,這段情節已未免超乎現實。但當然,因為雄辯滔滔的阿滿不是你,更不是我,而是一個長得像生田斗真那麼好看,得天獨厚的失業廢青。本身就已經比別人擁有更多晉身上流的優勢,若他稍為認真一點,付出那一點努力,放下空洞的尊嚴和狡辯才華,其實就可以做一個飛黃騰達的軟飯男。但「屁理屈」的虛妄偏執就是,既不可以隨隨便便就工作,但亦不可以隨隨便便就不工作,對一件事情太上心,有違做人原則,若毫不上心,卻又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實在委屈了生田斗真,而他是如此細緻認真地演活了金子茂樹筆下這個任性、逞強、不爭氣,故作清高卻又轉眼之間苛索情感關懷,總是那麼厚面皮地賴活,只會給身邊人帶來麻煩,極不討好的角色。但說到這個角色形象那麼差,這個關於廢青、啃老族和軟飯男的故事,又有甚麼好看呢?

或者,就是因為故事裡面的那種不爭氣,想振作但想了好久都未開始振作,不是不想改變,但想到改變就覺得很花力氣,光是想像要將自己改變成甚麼模樣,原來就已經把所有青春用盡,然後來到一切已經太遲的中年,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從今天開始重新上路,然後明天又會疲倦氣餒,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追尋這份理想的體魄,跳出谷底,然後跌進更深的谷底,這些賴活的經歷,比所有美好假想的勵志故事和正向人生價值,都更寫實和有著無奈的共鳴。

劇集中,小女兒春海正值青春期,因暗戀班上男同學,而跟最要好的知己翻臉;圖為劇照。

誰沒有試過像小女兒春海,因為暗戀班上男同學,而跟最要好的知己翻臉呢?青春期一點也不浪漫,而總是鬱悶地牽腸掛肚,猜想著如何跟對方表白、捉摸對方的想法,用哪種方式吐露心聲。如果勇敢一點、豁達一點,人生的上半場大概就能春風滿面,不那麼痛苦難熬了,但到學懂勇敢和豁達面對愛情的時候,青春期早已逝去良久。

到人生的下半場,就像阿滿的家姐綾子。已屆中年,職場生涯再無突破,或早就覺得厭悶,而又經歷婚姻失敗,將人生砍掉重練的唯一配額都用光了,擁有一個沒甚麼優點但還好也沒甚麼缺點的第二丈夫,一個反叛期的逃學女兒,還有母親和一個不爭氣的弟弟。想振作、想跳出谷底,但最遠的距離可能就是走到附近的酒吧喝兩杯雞尾酒,偶爾懷念一下自己還年輕,還憧憬著未來的樣子。

當我看著這部電視劇的時候,其實也剛好是忙碌了整天,正喝著啤酒,享受著睡覺之前的僅餘閒暇。跟想像中的溫馨倫理小品截然不同,這個為了咖哩飯的味道、煮一鍋蟹粥或誰偷吃了最後一根雪條都可以大吵大鬧的麻煩家族,總是讓人在哭笑不得的負能量裡找到自己的記憶。印象有點模糊,但確實有過跟家人在寒夜打邊爐,吃著幾件貴價肥牛肉的日子,也有過吃到一半吵得面紅耳熱,丟筷離座的日子。後來就再沒有出現過這些畫面了。

而這些角色不討好的地方,總是那麼似曾相識,是自己不想承認的某些寫照。躊躇滿志想開咖啡店,然後觸礁,拋出一大堆原因,準備準備還是繼續準備,將理想一再拖延,掩飾心底裡打算放棄的念頭。彷彿還是很想夾 Band 玩音樂,但其實熱情已經凋零了很久,因為實在很久沒有練習了吧。

※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
紅眼 日劇情史

專欄作家、文藝雜誌主編。旅居台北多年,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集「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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