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趙婷與賈玲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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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玲執導及主演「你好!李煥英」;圖為劇照。

你好,李煥英」的賈玲和「浪跡天地」(Nomadland)的趙婷,同是女導演,單就此兩片,若都看過,你會更喜歡誰?

我會投賈玲一票。

因為「李煥英」創作在一個審查嚴厲的國家,導演穿了一身的緊身衣,還戴上各種鐐銬,但是賈玲在狹窄的空間裡最大化(maximise)、最巧地(most smartly)說了她想說的事情。例如:80 年代改革時期胡耀邦鄧小平的中國社會環境,那時候有更多的溫情與人情味,雖然有所美化,然而在極大的限制之下,賈玲在操控觀眾情緒、哭和笑的過山車之間揮灑自如。明明是計算,卻同時很率真(calculating, but not unpretending),要做到這一層,一看就知道是生活在一個缺乏自由的環境中修成的技藝,就知道更不容易。

雖然「浪跡天地」探討的是全球化之下美國社會經濟貧富懸殊的問題,主題比較「大我」;「你好,李煥英」是導演紀念早死的母親的一部孝心之作,「小我」得不得了。

然而趙婷所選擇長居的美國擁有一片自由的天地,為了奬項和東岸影評人的口味,在自由的大環境裡選擇了「政治正確」的小圈子規條。這就令電影其實變成了一種相當「小我」的政治論述(political statement)。

而「李煥英」中的母愛,不只導演個人的經驗,在中國大陸得到億萬觀眾的共鳴,其實又非常「大我」。

所以很弔詭地,在「浪跡天地」裡,可以在自由的創作環境中看見左翼意識型態的某種自我審查和遷就;但在「李煥英」裡,又能看到在缺乏自由的政治環境中,導演極力地開拓自由。

因此,以市場論,「浪跡」是拍給知識分子看的小眾電影(杜林普嚴詞抨擊荷里活和奧斯卡頒獎禮,至少杜林普的 7,000 萬選民大多數會喜歡「殺神 Nobody 」而必定拒絕左翼儀意識濃厚的「浪跡」),而「李煥英」是拍給中國農民觀眾看的大眾商品。

「浪跡」的女角是男性化的中年鬼婆,「李煥英」的母親卻比女兒還漂亮。雖然「浪跡天地」是有機電影(Organic Cinema)之表表,捧場客同時也關心環保、公義、弱勢族群,確是一盤有機的紅薯加野莓蔬果,帶著泥土味;「李煥英」帶有韓片風格的激素、染色劑和防腐劑。

不錯,「浪跡天地」更有營養,但考慮到中國人的食物市場和胃口特色,不帶任何偏見,賈玲的艱辛遠高於趙婷。

而且不要忘記:因為中國電影本來也早有自己的趙婷,不過是個男人,叫做賈樟柯。但賈導的作品如「三峽好人」,也探討為了建造三峽水壩,長江邊的窮人被迫遷徙,流浪的性質一樣。之後其作品「天注定」被指為政治敏感,遭到封殺。

所以若生為富有才華的導演,最重要的不是如何選劇本選角,最重要的是他在出生前選擇在哪一種國家投胎。

想像若張藝謀生在歐洲或美國,成就絕不下於史匹堡加奥利華史東,隨時可以是亞裔版的寇比力克。

其實在白左的美式文革和 Cancel Culture 之下,這也涉及歧視,那也涉及種族主義,荷里活的電影創作逐漸也沒有了自由,一切要突出種族鬥爭、性別衝突,歌頌 LGBT,只是一伙自得其樂而以為很有型的自戀創作人不知大限將至。

然而賈玲是知道的,她甚麼都明白。她跟那個環境含蓄地鬥爭,聰明地繞過地雷,一面要遷就小農社會觀眾,一面還有 50 億票房,而且還不惜自嘲她不太吸引的外型,而粉墨登場,演得還那麼出色。

所以賈玲方真天才。